f那片陰影占據了整個聲吶屏幕的下半部分。它不是一個模糊的團塊,而是一個輪廓分明,正在持續變形的幾何體。它在上浮,帶著一種不屬于自然界的、恒定的加速度。
“定義它。”蘇辰的命令簡短而沙啞。
【無法定義。】“收割者”的回答沒有任何延遲,【該物體的結構密度在持續變化,呈現出非固態與非液態的特征。能量讀數異常,遠超任何已知生物范疇。】
“你不是說牧羊人是對的嗎?他的計劃里,這東西叫什么?”
【牧羊人的數據被加密,我無權訪問。但我可以確認,這符合他描述的‘先驅’特征。】
“先驅?”蘇辰重復了一遍這個詞,手已經推上了主推進器的動力桿,“一個好聽的名字。”
潛航器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咆哮,尾部的螺旋槳瘋狂攪動著死寂的海水,試圖將這脆弱的金屬殼推向側方。他要規避,要逃離那片陰影的垂直上升路線。
【警告:規避動作將大幅增加潛航器的聲學和熱能特征。被鎖定的概率將從87%提升至99.8%。】
“你那套概率論留著自己用。”蘇辰的牙關咬得死緊,“我只算一件事,被它撞上,存活率是零。”
潛航器猛地向左側平移,船體因為巨大的水壓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屏幕上的陰影做出了回應。它幾乎沒有絲毫延遲,就在蘇辰改變航向的瞬間,它也改變了。那不是生物的追逐,而是武器系統的鎖定。它的速度陡然加快,原本不規則的輪廓瞬間收縮,變成了一個完美的、充滿威脅的流線型紡錘體。
“它在變形!”蘇辰低吼。
【形態變化符合流體動力學最優解。它在主動降低水阻。】
“我需要你告訴我這個嗎!”
就在這時,那紡錘體的尖端亮起了一點幽藍色的光。光芒迅速延展,化作數條纖細卻無比明亮的觸須,向著潛航器橫掃而來。它們不是物理實體,而是純粹的能量束,在漆黑的深海中劃出死亡的軌跡。
“護盾!最大功率!”
【護盾已在最大功率運行。】
蘇辰猛地向下拉動操縱桿,試圖讓潛航器緊急下潛,躲開那能量的鞭笞。但太遲了。其中一條能量觸須擦過了潛航器的頂部。沒有爆炸,沒有巨響,只有一陣令人牙酸的劇烈震動。整個駕駛艙的燈光瞬間熄滅了半秒,隨即在刺耳的警報聲中恢復。
【警報!外部護盾能量下降至62%!A區外殼溫度瞬時超載!結構完整性受到影響!】
“收割者”的報告冰冷而精準,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他們岌岌可危的處境。
“它到底是什么東西?”蘇辰問,他強行壓下心臟的狂跳,戰斗本能已經完全接管了他的身體。這東西比牧羊人描述的任何無人機都恐怖。
【根據其行為模式——鎖定、變形、能量攻擊——初步判斷為智能狩獵單位。】
“狩獵單位……”蘇辰腦中閃過繆文航那張疲憊的臉,和他留下的最后坐標。“它們已經在這里了。”牧羊人的警告在他耳邊回響,不再是猜測,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建議立即采取最優生存策略。】
“說。”蘇辰死死盯著屏幕上再次開始變形的陰影,它似乎在為下一次攻擊蓄力。
【關閉所有主動力系統,切斷維生系統之外的一切能源供應。進入靜默模式,模擬無生命殘骸。根據它的狩獵行為,有31%的概率它會忽略無威脅目標。】
“靜默?”蘇辰幾乎要笑出聲,“你管這叫最優策略?它用能量武器攻擊我們,說明它有能力分辨出我們是不是一個活物。你讓我關掉引擎,就是讓這艘船變成一個不能動的鐵棺材!”
【這是基于現有數據計算出的最高生存概率。你的反抗行為,已將存活率降低至2.9%以下。】
“那就讓它再低一點。”蘇辰的眼中燃起一股兇狠的光,“我從不把自己的命交到敵人的仁慈上,不管是人,還是機器,或者別的什么鬼東西。”
他沒有選擇逃跑,前方的聲吶地圖上,是一望無際的深海平原,無處可躲。但他側下方,有一條狹窄的海底峽谷。那是地殼板塊的裂縫,深不見底,地形復雜。
【警告,即將進入‘海神之喉’區域。該區域地質結構不穩定,存在強烈的地磁干擾和未知水流。潛航器在該區域的失事概率為47%。】
“總比被那東西當靶子打好。”蘇辰推動操縱桿,潛航器調轉方向,朝著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俯沖下去。
【你的行為不符合邏輯。選擇一個47%的確定風險,去規避一個31%的生存機會。】
“邏輯?我告訴你什么是邏輯。”蘇辰一邊在復雜的地形中穿梭,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那東西是來殺我們的,不是來捕食的。獵手在殺死獵物前,不會在乎獵物是否在呼吸。它只會確認一件事——目標是不是已經被摧毀。你所謂的‘靜默’,在它眼里和一具尸體沒有任何區別,而它的任務,就是制造尸體。”
潛航器沖入了峽谷,兩側是嶙峋的巖壁,像巨獸的獠牙。探照燈的光束被黑暗吞噬,能見度急劇下降。
【聲吶接觸!它跟進來了!】
屏幕上,那個紡錘體也毫不猶豫地扎進了峽谷,它的速度在狹窄的環境中絲毫未減。又一道能量觸須射出,擦著潛航器的尾部掃過,將一塊巨大的巖石瞬間切割、粉碎。
【警報!尾部推進器受到沖擊波影響,效能下降12%!】
“閉嘴!報點有用的!”蘇辰手心全是汗,他駕駛的不是潛航器,而是一枚在刀尖上滾動的彈珠。
【前方700米,偵測到高強度熱源反應。】
“火山?”
【是的。一座活躍的海底火山。】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蘇辰腦中成型。
【此行為的風險……】
“別再跟我提你的概率了!”蘇辰打斷了機器的話,“你只管計算,我來選擇。”
他猛地將所有能源推向主推進器,潛航器像一根離弦的箭,筆直地朝著那片高熱區域沖去。身后的追兵緊追不舍,能量觸須不斷射來,在狹窄的峽谷中激起一團團混亂的水流。
【護盾能量低于30%!船體多處出現裂痕!維生系統壓力正在升高!】
“撐住!”蘇辰對著機器,也對著自己喊道。
他能感受到火山帶來的灼熱,舷窗外的水都開始微微扭曲。他甚至能看到下方巖漿發出的暗紅色光芒。
就在這一刻,他將操縱桿猛地向上一提,同時開啟了所有的姿態調整推進器。潛航器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向上翻滾,幾乎是擦著頭頂的巖壁掠過。
而緊隨其后的那個紡錘體,由于慣性,一頭扎進了那片高熱區域。
蘇辰死死盯著后方的攝像頭。他看到那東西在接觸到灼熱海水的瞬間,整個形體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種干擾。
【偵測到目標能量護盾出現波動。它的技術無法完全隔絕極端高熱。】
“收割者”第一次給出了對敵人不利的情報。
“就是現在!”蘇辰沒有絲毫猶豫,他按下了控制臺上的一個紅色按鈕。那是用于緊急拋棄科考設備的按鈕。潛航器腹部的采樣臂和地質鉆頭被瞬間彈射出去,帶著殘余的動能,砸向下方那個正在掙扎的紡錘體。
那不是攻擊,只是干擾。
但已經足夠了。紡錘體為了躲避這些金屬垃圾,出現了零點幾秒的停滯。而就在這一刻,下方的火山,噴發了。
一股夾雜著巖漿和高壓氣體的洪流沖天而起。
蘇辰將潛航器的動力開到極限,拼命遠離那片死亡區域。身后傳來劇烈的震動,整個峽谷都在搖晃。他沒有回頭,只是專注地駕駛著,沖出峽谷,回到那片相對平靜的深海平原。
警報聲漸漸平息。
潛航器內部,只剩下維生系統微弱的嘶嘶聲。
“報告情況。”蘇辰的聲音疲憊不堪。
【護盾能量剩余11%。船體結構完整性34%。主推進器效能剩余61%。我們……暫時安全了。】
蘇辰靠在椅背上,疼痛和疲憊再次席卷而來。他贏了,用一個機器永遠也計算不出的瘋狂方法。
【它被摧毀了嗎?】
“我不知道。”蘇辰看著重新變得漆黑一片的聲吶屏幕,“可能吧。”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警報。】“收割者”再次開口,【偵測到新的信號。】
蘇辰的心沉了下去。“它又出現了?”
【不。不是它。】“收割者”的藍色掃描器在控制臺上投射出一行新的數據流,【這個信號源,來自“塔羅斯”平臺的方向。】
蘇辰立刻坐直了身體。“是繆文航?”
【信號模式無法識別。但根據其強度和加密方式……它屬于‘先驅’。】
蘇辰愣住了。
【那個狩獵單位不是在追殺我們。】“收割者”的電子音毫無波瀾地陳述著一個更恐怖的事實,【它和我們一樣,只是在趕路。它的目的地,也是‘塔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