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掛斷趙瑞龍的電話后，把手機輕輕放在辦公桌上，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趙瑞龍這小子，還是這么不懂事。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著讓他出面施壓，還把他高育良當成趙家的看門狗？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茶香淡去，只剩下苦澀，就像此刻他的心情。
劉新建的事情，他早就打聽清楚了。侯亮平這次證據確鑿，劉新建貪污數額巨大，還包養情婦生了私生子，這些罪名加起來，足夠他在監獄里待上幾十年了。更重要的是，劉新建和趙家的關系太密切，牽扯太深，一旦他開口，趙家就會有大麻煩。
所以，高育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管這件事。不僅不管，他還特意交代了祁同偉，不要摻和，不要過問，就當什么都不知道。
切割，這是他早就定下的策略。
從陳清泉出事開始，他就知道趙家這艘大船要沉了。沙瑞金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不把漢東的毒瘤切除干凈，絕不會罷休。而趙家，就是最大的那個毒瘤。
高育良很清楚，自已這些年和趙家走得太近。現在，他必須想辦法把自已從這攤渾水里撈出來。
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和趙家徹底切割。
所以他拒絕了趙瑞龍的要求，而且拒絕得很堅決，一點余地都不留。他知道趙瑞龍肯定會記恨他，但他不在乎。一個即將倒臺的紈绔子弟，有什么好怕的？
與此同時，在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里，李達康放下電話，也陷入了沉思。
趙瑞龍的電話沒有出乎他的意料。這個公子哥，從小到大順風順水，遇到麻煩第一反應就是找人幫忙，從來不知道什么叫自力更生。
但李達康的反應，卻比高育良更加決絕。
因為他對趙家的態度，早就變了。
在李達康心里，劉新建就是趙家洗錢的白手套，一個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這種人，死活跟他有什么關系？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和趙立春達成了默契。
高育良、祁同偉、趙瑞龍，甚至更多下面的官員，都可以犧牲。只要能把沙瑞金逼走，這些犧牲都是值得的。
所以，當趙瑞龍打電話來求助時，李達康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劉新建？一個趙家的白手套而已，死不足惜。
趙瑞龍？進去反省反省也好，省得整天惹是生非。
至于高育良和祁同偉……李達康冷笑。這兩個人，一個自命清高，一個野心勃勃，早就該收拾了。
他正想著，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響了。
李達康拿起來一看，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他愣住了——趙立春。
老領導怎么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難道是為了趙瑞龍的事情？
李達康調整了一下情緒，接通了電話：“老領導，您怎么打電話來了？”
“達康啊，沒打擾你工作吧？”趙立春的聲音聽起來比上次更加蒼老，但語氣依然沉穩。
“沒有沒有，我剛開完會。”李達康說，“您身體還好嗎？”
“老樣子，死不了。”趙立春笑了笑，隨即轉入正題，“瑞龍剛才給你打電話了吧？”
李達康心中一緊，但還是如實回答：“打了。我跟他講清楚了，劉新建的事情，我們不能干預。”
“你做得對。”趙立春肯定地說，“這孩子不懂事，到現在還看不清楚形勢。你不用管他，劉新建那里，你也別管。”
“我明白。”李達康松了口氣。老領導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趙立春突然問：“達康，你對漢東現在的形勢，怎么看？”
這個問題很突然，也很敏感。李達康謹慎地回答：“沙瑞金書記來了之后，反腐力度很大，干部隊伍的風氣有所好轉。但……也帶來了一些不穩定因素。”
“不穩定因素？”趙立春追問，“具體說說。”
“主要是……人心惶惶。”李達康斟酌著詞句，“有些干部工作不敢放手干，怕犯錯，怕被查。這對經濟發展有一定的影響。”
“還有呢？”
“還有就是……沙書記的某些做法，可能過于激進了。”李達康試探著說，“比如侯亮平，這個人辦案不講方法，不講政治，到處樹敵。雖然查了幾個案子，但也搞得雞飛狗跳。”
他說得很隱晦，但趙立春聽懂了。
“達康啊，”趙立春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你知道我最近聽到了什么消息嗎？”
“什么消息？”
“上面，對沙瑞金已經非常不滿了。”
李達康的心跳驟然加快：“老領導，您說的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趙立春說，“沙瑞金來漢東快一年了，搞了三次大動作。第一次，歐陽菁案，結果呢？沒查到你李達康任何問題，反而幫你處理了一個麻煩。”
李達康沒有說話。他知道老領導說的是實話。歐陽菁的事情，他確實不知道，但侯亮平查了之后，反而證明了他的清白。
“第二次，陳清泉案。”趙立春繼續說，“查到最后，也就是個生活作風問題，跟高育良一點關系都沒有。反而幫高育良清理了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第三次，就是這次劉新建的事情。”趙立春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如果侯亮平這次還是查不出什么實質性東西，如果劉新建把所有責任都扛下來，如果瑞龍安然無恙……你覺得，上面會怎么想？”
李達康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怎么沒想到這一層？
沙瑞金來漢東，是帶著反腐任務的。如果三次出手，三次都只打到外圍，打不到核心，那上面會怎么看他？
是能力有問題？還是……被地方勢力收買了？
“老領導，您的意思是……”李達康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的意思是，”趙立春一字一頓地說，“沙瑞金在漢東的日子，不多了。”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李達康心中的迷霧。
“如果沙瑞金被調離，”趙立春繼續說，“按照慣例，寧方遠會接任省委書記。那么省長的位置……”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李達康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會動用我最后的力量，把你推到省長的位置上。”趙立春緩緩說道，“雖然我退了，但還是有一些欠我人情的老朋友，能說上幾句話。再加上你這幾年的政績，應該問題不大。”
李達康的手在顫抖。省長……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位置。
“但是，”趙立春話鋒一轉，“你要答應我幾件事。”
“老領導您說。”李達康立刻說。
“第一，等你上去之后，把高育良、祁同偉，還有一些下面的官員，都交出去。”趙立春的語氣冰冷。
李達康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投名狀。要想當省長，就必須和趙家切割，就必須清理趙家的舊部。
“第二，”趙立春的聲音更加低沉，“瑞龍……可能也要進去一段時間。”
李達康愣住了。
“這孩子，需要教訓。”趙立春苦笑，“但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等他進去之后，等這陣風過去，想辦法把他弄出來，送出國。給他一筆錢，讓他后半輩子衣食無憂，就行了。”
“老領導……”李達康的喉嚨有些發緊。
“我知道這很難。”趙立春說，“但這是我這輩子，最后求你的一件事了。我就這么一個兒子，雖然他不成器，但……他畢竟是我兒子。”
“我答應您。”李達康鄭重地說，“只要我有能力，一定把瑞龍弄出來，安排好他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