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的表態(tài)，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作為實力派常委，他的意見具有相當?shù)姆至俊?/p>

見李達康率先支持，而且理由充分，其他常委也迅速開始權(quán)衡。紀委書記田國富心想，這只是工作代理，不涉及提拔，不違反干部凍結(jié)的大原則，也不影響他后續(xù)的反腐工作，便點了點頭：“從工作實際出發(fā)，這個辦法可以。” 組織部長吳春林考慮的是后續(xù)人事銜接，覺得這樣先代理考察也不錯，附和道：“我同意，組織部會做好相關(guān)的配合和考察工作。”

其他省委常委見此事并未觸及自身分管領域利益，沙瑞金、高育良這兩位書記顯然已有傾向，寧方遠這位新省長又理由充足，李達康也表態(tài)支持，自然不愿無故得罪這位未來的“財神爺”和實權(quán)二號人物，于是紛紛出言表示“贊同”、“支持”、“從工作考慮，很有必要”。

武裝部長方戰(zhàn)，在地方經(jīng)濟事務上發(fā)言權(quán)相對較小，通常跟隨主流意見，此刻也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好。”沙瑞金一錘定音，“既然大家意見一致，那就按方遠同志提出的方案辦。會后，請春林同志牽頭，盡快形成正式文件下發(fā)。”

第一個議題順利通過，會議室內(nèi)凝重的氣氛似乎緩和了一些。寧方遠面色平靜，心中卻清楚，這次亮相，他向全體常委展示了務實、果斷、注重效率的工作風格，也初步確立了自已在人事問題上的話語權(quán)。

議題進入下一個。沙瑞金將目光投向李達康，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達康同志，京州大風廠事件，雖然暫時平息了，但后續(xù)處理至關(guān)重要，關(guān)系到社會穩(wěn)定和群眾切身利益。現(xiàn)在處理得怎么樣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了李達康身上。大風廠事件是漢東近期最敏感的社會事件之一，牽扯甚廣。

李達康坐直身體，臉上露出慣有的嚴肅表情，匯報道：“瑞金書記，各位常委，大風廠事件發(fā)生后，京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視，成立了專門工作組。目前，我們正在抓緊做兩方面工作：一是督促山水集團和大風廠員工持股會，就土地轉(zhuǎn)讓補償、工人安置費用等問題進行實質(zhì)性談判；二是由市里牽頭，協(xié)調(diào)相關(guān)部門，研究制定工人的再就業(yè)和社會保障銜接方案。總的原則是，依法依規(guī)，保障工人合法權(quán)益，同時也要考慮市場規(guī)則和企業(yè)的實際情況，爭取找到一個平衡點，實現(xiàn)平穩(wěn)過渡，徹底解決問題。”

他的回答四平八穩(wěn)，既表明了重視和行動，又沒給出具體時間表或承諾，將問題框定在“正在協(xié)商處理”的范圍內(nèi)。

沙瑞金聽了，點了點頭，但語氣中的告誡意味很明顯：“達康同志，一定要處理好。工人的合理訴求要滿足，但也不能無限度遷就，更要防止別有用心的人借機生事。無論如何，不能再發(fā)生類似的群體性事件！這是底線。京州的穩(wěn)定，關(guān)系到全省的穩(wěn)定，你這個市委書記，要負起第一責任！”

“請瑞金書記放心，京州市委一定妥善處理，確保不再出問題！”李達康立刻表態(tài)，聲音鏗鏘有力。

沙瑞金沒有再深究，轉(zhuǎn)而討論了幾項其他工作后，宣布散會。

常委們陸續(xù)起身。寧方遠收拾好文件，剛站起來，便有好幾位常委自然地走了過來。

“方遠省長，抓工作很實在啊！”紀委書記田國富笑著打了個招呼。

“方遠省長，以后財政廳那邊，有些文化項目資金，還得請您多支持啊。”宣傳部長鄭瑞半開玩笑地說道。

組織部長吳春林、秘書長錢衛(wèi)國等人也紛紛與寧方遠寒暄兩句，態(tài)度熱情而客氣。

寧方遠一一微笑回應，態(tài)度謙和，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不失禮。他知道，這次常委會只是開始。他提出的方案順利通過，固然是個好兆頭，但真正要在漢東站穩(wěn)腳跟，打開局面，未來的考驗還多著呢。

常委們?nèi)齼蓛傻刈叱鰰h室。寧方遠與身旁的韓雪松低聲交談著，正要邁出會議室的門檻，身后傳來了高育良溫和而熟悉的聲音。

“方遠省長，請留步。”

寧方遠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高育良臉上掛著慣有的、略帶學者氣的笑容，不急不緩地走了過來。其他幾位常委見狀，很識趣地點頭示意后先行離開了，走廊里很快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不遠處各自等候的秘書。

“育良副書記，還有什么指示？”寧方遠微笑著問。

高育良走到近前，仿佛隨意地閑聊道：“指示可談不上。我是想啊，方遠省長是經(jīng)濟工作的行家里手，對政法這一塊，不知道有沒有什么新的想法或者指導意見？我們政法系統(tǒng)，也隨時歡迎省長的視察和指導工作嘛。”

這話聽起來是客氣，是邀請，但寧方遠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高育良分管政法，祁同偉是他政法系統(tǒng)最重要的干將。上午在書記碰頭會上，寧方遠對祁同偉晉升副省一事態(tài)度鮮明地表示了反對，高育良此刻借“指導政法工作”為名，實則是在試探，或者說，是想弄明白寧方遠反對背后的真實原因和態(tài)度。

寧方遠心中了然。他并不打算在此時與高育良玩什么高深莫測的文字游戲，也不認為有隱瞞的必要。沙瑞金來漢東的核心任務是反腐，是針對趙立春留下的勢力和可能存在的問題，高育良、李達康乃至祁同偉，都是沙瑞金需要審視和可能交鋒的對象。他寧方遠的主要任務，則是盡快掌握政府工作，穩(wěn)定漢東經(jīng)濟大局，并在這個過程中建立自已的權(quán)威和班底，所以他倒也不必跟高育良劍拔弩張。

于是，寧方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顯得更加直接和坦率，他微微搖了搖頭，用一種略帶自嘲又暗含鋒芒的語氣說道：

“育良副書記說笑了，政法工作專業(yè)性強，您是專家，我哪敢胡亂指導。說起來，我到漢東也有一段時間了，除了剛來時聽了一次全面的工作匯報，對公安廳的具體情況，了解得還真不算深入。”

他這番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高育良試探的意圖，也點明了問題的癥結(jié)所在——你祁同偉眼里，似乎并沒有真正把我這個新來的省長當回事，缺乏應有的溝通和尊重。那么，在你個人晉升的關(guān)鍵時刻，我憑什么要為你說話，甚至去挑戰(zhàn)沙瑞金定下的規(guī)矩？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零點幾秒，眼底掠過一絲愕然，隨即迅速被慣常的深邃所掩蓋。

“哦……是這樣。”高育良很快恢復了自然，笑容重新浮現(xiàn)，仿佛剛才剎那的失神并不存在，“同偉這孩子，工作起來是拼命三郎，有時候可能疏忽了些。方遠省長日理萬機，他大概也是怕過多打擾。回頭我得提醒提醒他，該匯報的匯報，該請示的請示，這是規(guī)矩。”

“育良副書記言重了，工作為主。”寧方遠見好就收，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禮貌地點了點頭，“那我先走一步，政府那邊還有幾個急件要處理。”

“好，方遠省長慢走。”高育良站在原地，臉上依舊帶著笑容，目送寧方遠帶著秘書路舟轉(zhuǎn)身離開，身影消失在走廊轉(zhuǎn)角。

直到寧方遠走遠，高育良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斂去，眼神沉靜下來，深處卻翻涌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和惱火。他失望的不是寧方遠的反對本身，政治博弈中有反對聲音很正常。他失望的是祁同偉的“不成熟”和“大意”。寧方遠那看似簡單直接的理由，恰恰暴露了祁同偉在政治敏銳性和細節(jié)把握上的不足。

“唉……”高育良心中暗嘆一聲，轉(zhuǎn)身朝自已的辦公室走去。看來，對祁同偉，除了之前的那些告誡，還得再加一條：學會審時度勢，該低頭時得低頭，該拜的碼頭，一個也不能少。尤其是在寧方遠這樣背景深厚、手段老練的新巨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