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夜里。
陸搖坐在電腦前，他在琢磨如何寫調(diào)研報告，要從這次調(diào)研收集的龐雜信息中，提煉出足以撼動林筱鳴、甚至直達(dá)市領(lǐng)導(dǎo)案頭的理論。
突然，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夜的沉靜。
陸搖皺眉，這個時間點，誰會來？他疑惑地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竟是蘇倩倩！
此刻的她，臉頰泛著不自然的紅暈，眼神有些迷離，身上散發(fā)著一股濃烈的酒氣，整個人透著一股風(fēng)塵仆仆的疲憊和……失意。
“陸搖……”蘇倩倩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不易察覺的依賴，沒等陸搖說話，竟直接側(cè)身擠了進(jìn)來。
陸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眉頭皺得更緊：“蘇縣長？你怎么來了？還……喝這么多酒？”
蘇倩倩沒理會他的問題，將客廳和敞開的臥室門里掃視了一圈，似乎在確認(rèn)著什么。當(dāng)看到屋里確實只有陸搖一人，沒有其他女人的痕跡時，她似乎松了口氣，身體也放松了一些，徑直走到那張舊沙發(fā)前，有些脫力地坐了下去。
“呵，”她發(fā)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帶著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目光斜睨著陸搖，“你一個男人，血氣方剛的年紀(jì)，屋里連個女人的味兒都沒有……陸搖，你不會是有什么不良嗜好，還是身體有毛病？”
陸搖的臉?biāo)查g沉了下來，聲音冰冷：“蘇縣長，請你自重！你喝醉了，不請自來，還出言不遜！這里不歡迎你，請你馬上離開！”
“離開？”蘇倩倩靠在沙發(fā)上，非但沒動，反而翹起了二郎腿，高跟鞋的細(xì)跟在地板上輕輕點著，“陸搖，咱們好歹也是幾年的上下級，就算不是朋友，也總算是老熟人吧？連聊幾句都不行？”
她語氣一轉(zhuǎn)，帶上點無賴的意味，“再說，我都大老遠(yuǎn)從縣里跑來看你，你連杯茶都不請我喝？這可不是一個想升官發(fā)財?shù)娜嗽撚械拇椭腊 Ｇ樯蹋憮u，做官要有情商的。”
陸搖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又聞著那濃烈的酒氣，知道跟一個醉鬼講理是徒勞的。他強(qiáng)壓下心頭的煩躁，想著趕緊打發(fā)她走，便轉(zhuǎn)身去燒水：“喝完茶，請你馬上走。”
水很快燒開，陸搖泡了杯最普通的綠茶。蘇倩倩也不嫌棄，端起其中一杯，吹了吹熱氣，然后竟鄭重其事地舉杯對著陸搖：
“雖然不指望你請我吃大餐，但這杯茶，我敬你。陸搖，恭喜高升！”
你倒是會借花獻(xiàn)佛，這是我的茶水……陸搖沒接這一茬，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蘇縣長，直接說吧。你大晚上跑到我這里，到底想做什么？”
蘇倩倩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異常認(rèn)真，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陸搖，我想讓你來幫我！到我縣里來，給我當(dāng)智囊，給我出謀劃策！”
她嘆了口氣：“唉，離開你，我才真正知道，這六年，我用你用得太順手了！你的思路、你的筆桿子、你看問題的角度……我都習(xí)慣了，甚至……依賴了！你知道嗎？縣里辦公室那些人寫的東西，簡直……狗屁不通！就跟小學(xué)生作文一樣！陸搖，你來吧！來我身邊，我們再一起搭檔！”
像以前那樣被你欺壓，我有病啊……陸搖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蘇縣長，你是喝了多少，你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和你搭檔？抱歉，我沒興趣。”他話鋒一轉(zhuǎn)，帶著刻意的諷刺，“哦，對了，你家里的黃主席，那可是省政協(xié)主席，響當(dāng)當(dāng)?shù)拇笕宋铮∧汩_口，讓他老人家從省里隨便派個精兵強(qiáng)將下來幫你，或者他老人家隨便給市里、縣里打個招呼，你在縣里還不是橫著走？何必來找我這個小小的副科長？”
“別提他！”蘇倩倩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憤怒和羞惱，“我說過，我要靠自己！不是靠他！我蘇倩倩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
“靠自己？”陸搖毫不留情地嘲諷道，“你這么厲害，這么有本事，那還深更半夜跑到我這里來吐槽抱怨什么？縣城那些人素質(zhì)差？怎么個差法？我倒是想聽聽。”
蘇倩倩被噎得一時語塞，但還是說道：“還不是因為那條路！省里好不容易批下來的項目！我給的拆遷補償方案，明明比以往的標(biāo)準(zhǔn)都高！我以為會皆大歡喜，結(jié)果呢？那些刁民！那些坐地戶！就是不簽字！軟硬不吃！簡直不可理喻！”
陸搖心中一動。修路？蘇倩倩才下去多久，就能拿到省里的修路項目？這“靠自己”的水分，可真是夠大的。但他表面上只是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哦？這么快就能動省里的資源修路了？蘇縣長果然能量不小。不過，能讓我看看你的方案嗎？”
蘇倩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從手包里掏出手機(jī)，手指有些笨拙地劃拉著屏幕：“陸搖，你幫我想想辦法！你那么聰明，一定有辦法！你幫我解決了這個難題，我也一定會幫你！你相信我！以后，我蘇倩倩只會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助力！我家里人說……不，是我自己悟到的，官場上，就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這句話可不是你家里人或者你自己悟出來的，”陸搖一邊快速瀏覽著手機(jī)屏幕上的方案，一邊淡淡地糾正，“這是我們的偉人總結(jié)的至理名言。”
“是嗎？原來你知道？”蘇倩倩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同語言，“那就更好辦了！快，給我點建議！你不是博士嗎？你的腦子呢？快想想！”
陸搖的目光在方案上飛速掃過，結(jié)合蘇倩倩的描述，心中迅速勾勒出縣城的圖景和癥結(jié)所在。
“我剛才讓你去省政協(xié)，并不是隨口一說。”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蘇縣長，恕我直言，你這樣……高高在上的人，習(xí)慣了自上而下的思維，你根本不懂基層，尤其是縣城這種地方，它運行的底層邏輯是什么。”
“什么底層邏輯？”蘇倩倩茫然不解。
“縣城婆羅門。這就是縣城的底層邏輯。”陸搖語不驚人死不休。
“婆羅門？什么意思？這跟我的補償方案有什么關(guān)系？”蘇倩倩更加困惑。
“我說的‘婆羅門’，指的就是縣城里盤根錯節(jié)的既得利益階層！”陸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一把手術(shù)刀，剖開縣城政治的肌理，“他們是本地的官員（哪怕是小官）、有頭有臉的中層干部、世代扎根的大家族、掌握著本地經(jīng)濟(jì)命脈的老板、甚至是那些在基層有龐大宗族影響力的‘鄉(xiāng)賢’！他們是縣城真正的‘地頭蛇’，是政策能否落地的關(guān)鍵樞紐！”
他直視著蘇倩倩的眼睛：“你以為你給足了補償，老百姓就會感恩戴德簽字？太天真了！在縣城，很多事，老百姓聽的不是你這個空降副縣長的話，他們聽的是那些‘婆羅門’的話！你的政策，如果沒有先讓這些‘婆羅門’嘗到甜頭，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們憑什么要幫你推動？甚至，他們可能暗中使絆子，煽動抵制！”
蘇倩倩愣住了，酒似乎都醒了幾分。
“那我……我具體該怎么做？”她的聲音帶著急切。
“我不知道。”陸搖干脆地回答，不打算什么都說，“你是縣長，具體決策是你的事。”
“別賣關(guān)子！”蘇倩倩急道，“怎么讓這些‘婆羅門’得利？我現(xiàn)在腦子有點亂，你多說點！求你了。”
陸搖看著她的樣子，心中有了點報復(fù)的快意，同時也有一絲憐憫，最終還是點明了關(guān)鍵：“你看看你的方案，這條路的承建方，清一色都是省里指定的公司吧？肥水一點都沒流進(jìn)縣城的田里！那些‘婆羅門’們看著這么大一塊肥肉從眼前過，自己連口湯都喝不上，他們會高興？會配合你？”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洞悉世情的冷靜：“你得讓縣城的‘婆羅門’們參與進(jìn)來！分包一些土方、建材供應(yīng)、甚至是配套工程給他們本地有實力的公司或個人。讓他們也能從這條路上分一杯羹！讓他們覺得，配合你蘇縣長修這條路，對他們自己也有利可圖！只有讓他們嘗到了甜頭，得到了實惠，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地幫你去做下面老百姓的工作，甚至主動去‘說服’那些釘子戶！這叫利益捆綁，也是你以后在縣里推行其他政策，獲取支持的基礎(chǔ)——你得先讓利！”
蘇倩倩呆呆地坐在沙發(fā)上，陸搖的話如同醍醐灌頂，她只盯著“公平補償”和“省里支持”，卻完全忽略了縣城內(nèi)部這套運行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潛規(guī)則和利益分配網(wǎng)絡(luò)！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蘇倩倩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充滿斗志，，“陸搖！謝謝你！我知道該怎么做了！”她看向陸搖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和熾熱。
這個男人，只能是才華橫溢！
忽的，她直接過去，趁著陸搖不注意，偷襲地親了他一下。
“你瘋了啊！”陸搖趕緊推開她，然后抹了抹她親過的地方，“好惡心！”
“哼！你再說一次惡心，小心我……你被推！我要崴腳了！”蘇倩倩還想說，卻被陸搖抓住手臂，直接推出了房門外。陸搖關(guān)門，將她拒之門外。
“陸搖，給你機(jī)會你不要，你真不中用！不過，你得好好干！趕緊成長起來！我相信，我們以后……一定會有機(jī)會再合作的！你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
蘇倩倩雖然被趕了出來，但她心里還是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