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碗里黝黑的藥湯，納敏突然一陣遲疑！
“黃掌柜，能否讓我先嘗嘗？”
永康一怔，隨即就把藥碗，遞向一臉木訥的納敏。
納敏接過藥碗，望了一眼軟榻上的兒子撒那圖，然后張大了嘴，狠灌了一口藥湯進(jìn)去。
閉著眼睛的納敏，慢慢咂巴著嘴！
幾個(gè)婦人，一臉緊張地望向納敏臉上的表情。
“給我也嘗嘗！”
納敏的大夫人，上前接過藥碗，湊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后，把藥碗伸在嘴邊淺嘗一口。
皺皺眉頭，大夫人說道：“不太苦，就是舌頭發(fā)麻！”
好不容易熬制的一碗藥湯，濾掉藥渣后，還剩大半碗。
這兩口子一人一口，能扛得住這樣喝？
永康心里一陣叫罵！
要不是看在娃兒的面上，小爺我才不蹲這地上給熬藥呢！
就是下毒，也挨不著給一個(gè)娃兒下毒！
真是扶著卵子過河，小心到家了。
“把總大人，要是沒什么意見，那我就給貴公子喂藥了？”
永康耐著性子，目光望向納敏。
“黃掌柜請！”
睜開眼睛的納敏，點(diǎn)點(diǎn)頭，神色像是緩和了一些。
一個(gè)婦人幫忙，扶著撒那圖的腦袋，永康拿起小銀勺，喂了幾口藥湯進(jìn)去，然后把藥碗遞給納敏的大夫人，吩咐道：“就這樣慢慢喂食，切不可急了，不能嗆著小公子。”
納敏的大夫人接過藥碗，順從地附下身子，認(rèn)真地給自己的小兒子撒那圖喂藥。
這些量，是少了點(diǎn)！
還不得到腸胃里面，就已經(jīng)滲完了。
本來多半碗藥湯，被嘗過兩口后，就已經(jīng)不多了。
“煩勞一下，有多少大麻，盡可拿過來……”
永康不厭其煩，又熬制了一大罐藥湯，過濾掉藥渣后，趁熱讓婦人們給撒那圖喂了。
蒸餾的酒精，也被收集了大半碗。
兩壇烈性酒，就蒸餾了這么一點(diǎn)酒精下來。
待喂完藥，永康讓婦人們扶起撒那圖，然后用酒精在撒那圖的前胸后背，都仔細(xì)地擦拭了幾遍用來降溫。
做完這些，永康也出了一身汗。
被過降溫的撒那圖，呼吸均勻，也平躺著睡了過去。
永康望著納敏，吩咐道：“等貴公子醒了，再看看情況，要是喊餓，就給吃一點(diǎn)東西！”
“謝謝黃掌柜，我已經(jīng)吩咐下去，給撒那圖煮羊肉了。”
納敏點(diǎn)點(diǎn)頭，一臉感激地看著永康。
煮羊肉？
“把總大人不可！”
永康連連擺手，搖頭道：“病人體弱，不宜進(jìn)食油膩食物，盡量保持清淡，有小米粥就好！”
看著撒那圖從熟睡中，漸漸轉(zhuǎn)為紅潤的小臉，大夫人走上前來，撲通一聲跪在永康面前，感激道：“謝謝長生天，黃掌柜，謝謝神醫(yī)郎中救了我小兒撒那圖的命，你的大恩，我來世愿做牛馬相報(bào)……”
現(xiàn)在言謝，還為時(shí)過早！
真要謝？
那就幫小爺我完成心中計(jì)劃得了。
眼下撒那圖只是退了高燒，至于大麻湯對絞腸痧有沒有療效？
永康的心里，還真沒有底。
沉思片刻，永康望向納敏，說道：“我先回客棧，有事就打發(fā)人來說一聲！”
“辛苦黃掌柜了！”
納敏點(diǎn)點(diǎn)頭，向永康拱手一禮，吩咐管家崗吉送送永康回客棧。
……
待永康睡了個(gè)自然醒，左衛(wèi)們已經(jīng)洗漱完畢。
走出客房，一眼就看到管家崗吉，帶著幾個(gè)兵士在樓下大堂坐著。
莫非？
是那倒霉的撒那圖死了？
永康心里一驚，暗罵自己這趟來得真不是時(shí)候！
多少郎中都束手無策的事，居然讓他給遇上了。
而且，自己逞能，自告奮勇去給人家的兒子診病！
這要是被斷子絕孫的納敏，一怒之下遷就到自己頭上？
那只有帶著左衛(wèi)殺出臨河城了。
“王爺！”
不知什么時(shí)候？
公羊毅已經(jīng)來到永康身后，低聲道：“納敏家的小公子脫險(xiǎn)了，崗吉管家天剛亮就來了，在下面等王爺你醒來后去把總府上赴宴！”
赴宴？
永康長出了一口氣，扭頭看著公羊毅，慍怒道：“別像鬼一樣在人身后出現(xiàn)，嚇?biāo)廊肆硕迹 ?/p>
“王爺恕罪，小的知道了！”
公羊毅面上一尬，紅著臉就去準(zhǔn)備洗臉?biāo)?/p>
來到納敏府上，眼前的景象，已經(jīng)一片喜氣洋洋之狀。
婦人們臉上，一掃昨夜的絕望和傷悲，她們換上了艷麗的服裝，把嘴唇涂得血紅，看到永康后，一起笑意盈盈地過來行禮。
廳堂上高坐著的納敏，聞聲就迎了出來，攬著永康的肩頭，豪爽笑道：“黃掌柜，你今后就是我納敏的貴人，只要我當(dāng)一天臨河城的把總，黃掌柜就可以在這臨河城做任何生意！”
吹上了還？
小爺我眼下就要戰(zhàn)馬？
你能嗎？
“呵呵！”
永康爽朗一笑，道：“把總大人言重了，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至于買不到馬匹，也不為難把總大人了，這事，就是大人，還得看沁王顏岱的臉色才行。”
這番大度的話，納敏老臉頓時(shí)一紅。
尷尬片刻，訕訕說道：“先不提那些了，快快入座，今天不談生意！”
切！
不談生意？
讓小爺我跟你這個(gè)糙漢談情不成？
就你那四個(gè)老婆，都一身的羊膻味，要是摟著她們，那和睡羊圈有何區(qū)別？
今天還不談生意？
談什么？
談毛線啊！
永康肚里暗罵不停，臉上笑著就入了座。
“小公子可是好了一些？”
望著納敏大夫人那張圓盤似的臉，永康先問起了撒那圖的病情。
“黃掌柜真是神醫(yī)，小兒昨夜半夜醒來喊肚子餓，給吃了一小碗米粥，早上氣色也較昨夜好多了，又吃一碗米粥后睡了，這會還在熟睡之中。”
大夫人一臉欣喜，感激地親自給永康倒了一碗奶茶。
“那就好！”
永康挺了挺身，笑道：“貴公子眼下身體還虛弱，要忌生冷，忌辛辣刺激，忌一切油膩食物，按我熬藥的法子，一日三服，每服半碗，服用三天，應(yīng)該病根全除！”
就在談話之間，廳里被擺上了兩張大桌，永康和納敏、四位夫人一桌。
左衛(wèi)們和管家崗吉，什長魯圖一桌。
烤得金黃冒油的牛排，蒸得酥爛綿糯、又不油膩的駝?wù)疲瑹醯密洜€脫骨的牛蹄，還有烹飪工藝繁瑣的肚包肉，炒得噴香的羊腿肉用木盤裝了，慢慢擺了一桌面。
一只只黑黝大碗，被斟滿了烈酒。
納敏端起一碗酒，望了廳里一眼，豪邁道：“今后，你黃掌柜，就是我納敏的兄弟，雖然眼下北涼和大昌邦交有隙，但我納敏個(gè)人，為了兄弟可以兩肋插刀，來，我敬兄弟一碗！”
兄弟？
夠意思！
兩肋插刀？
希望你能做到！
永康心里一寬，端起酒碗，也朗聲道：“我小九，認(rèn)了納敏這個(gè)兄弟，只要條件允許，小九我，幫助兄弟那是責(zé)無旁貸，來，干了！”
“長生天保佑，我和黃兄弟，日后有難共赴，有福同慶；長生天保佑我黃兄弟生意興隆，保佑我臨河城的百姓平安越冬！”
納敏端起第二碗酒，說了不少的吉祥話出來。
眼看就要入冬上凍，這納敏都心里，還有著臨河城的百姓？
缺糧少食的臨河城百姓，如何能扛過這個(gè)嚴(yán)冬，那可真是個(gè)大問題。
“大人！”
已經(jīng)和左衛(wèi)們碰過三碗酒的魯圖，轉(zhuǎn)過身來，甕聲說道：“我烏特昭部的沁王只顧自己，眼里，哪還有沒有糧食吃的百姓？他就是完顏烈養(yǎng)的一條狗，專咬烏特昭的窮苦百姓……”
“放肆！”
魯圖的話，引得納敏的勃然大怒！
“沁王如何？是我等妄議的？”
納敏雙目赤紅，端著酒碗的手，也抖個(gè)不停。
永康猜測！
這納敏，憤怒的并不只是魯圖妄議沁王，而是對自己的無奈感到悲哀！
被納敏訓(xùn)斥了一番的魯圖，悻悻坐下，低垂了腦袋再無言語。
“納敏兄弟息怒！”
永康見時(shí)機(jī)乍現(xiàn)，怎能輕易放過？舉起酒碗，向納敏緩緩說道：“其實(shí)，魯圖兄弟并未說錯(cuò)，天下皇位，有德者居之，作為烏特昭部的沁王顏岱，只顧自己享樂，眼里沒有烏特昭部百姓的死活，他不配坐沁王的位子！”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納敏端著酒碗的手，霎時(shí)就急抖起來，一碗烈酒，幾乎被灑了個(gè)干凈！
“他不配坐烏特昭沁王的位子！”
這一言，如驚雷炸響！
也是這一言，如醍醐灌頂，驚得納敏就像看一頭怪物一樣，緊盯著永康的臉看著。
廳里頓時(shí)鴉雀無聲。
好大一會，慢慢鎮(zhèn)定下來的納敏，大吼一聲“喝酒”。
然后一仰脖子，把沒剩幾滴酒的酒碗，喝了個(gè)底朝天。
納敏帶頭撕了一塊牛排，強(qiáng)擠出一絲笑意，向永康說道：“黃兄弟吃肉，趁熱吃！”
放下酒碗，無人再提關(guān)于缺糧的事。
兩桌都人心不在焉，胡亂塞了一肚子肉食，永康這才向納敏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