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納·平托的心里微微一動。
眼前這個年輕的華夏女孩，笑容明媚，英語流利，身上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親和力。
“謝謝你，小姐。”平托禮貌地回應(yīng)，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
他注意到，女孩的穿著打扮雖然是職業(yè)套裝，但細節(jié)處透露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品味，并不像普通的政府接待人員。
“我叫馮輕悅，您可以叫我Fiona。”馮輕悅伸出手。
平托與她輕輕一握，觸感溫潤。
“Fiona，很好聽的名字。”
“謝謝，平托先生，車已經(jīng)備好了，請跟我來。”馮輕悅側(cè)身做了一個引導的手勢。
平托點點頭，跟隨著她，同時示意身后的幾位同事跟上。
他們一行四人，都是空客公司派來負責A330技術(shù)支持和售后培訓的工程師團隊。
走出人聲鼎沸的到達大廳，一股略帶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
一輛黑色的豐田商務(wù)車安靜地停在路邊。
馮輕悅拉開車門，平托和他的同事們依次上車。
車子平穩(wěn)地啟動，匯入通往市區(qū)的車流。
平托靠在窗邊，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景象。
來之前，他對華夏的印象，還停留在那些西方媒體刻意篩選過的畫面里。
落后、擁擠、塵土飛揚。
可從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的那一刻起，他的認知就被顛覆了。
這座機場的現(xiàn)代化程度，絲毫不遜色于歐洲任何一個主要空港。
寬敞明亮的航站樓，高效的行李處理系統(tǒng)，井然有序的引導。
現(xiàn)在，車窗外的城市景象，更是讓他感到意外。
道路寬闊得驚人，雙向八車道，甚至十車道。
路面平整干凈，兩旁的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
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許多建筑的設(shè)計充滿了未來感。
更多的建筑則是在巨大的塔吊下，一天天向上生長，整個城市仿佛一個巨大的工地，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市民們穿著得體，神態(tài)平和，路口的交通雖然繁忙，卻在紅綠燈的指揮下有條不紊。
這哪里是他想象中的落后國度。
“平托先生，是第一次來華夏嗎？”馮輕悅的聲音從前排傳來，恰到好處地打破了車內(nèi)的安靜。
“是的，第一次。”平托收回視線。
“感覺怎么樣？和您想象中的一樣嗎？”馮輕悅透過后視鏡，觀察著他的反應(yīng)。
平托坦誠地搖了搖頭：“老實說，很意外。比我想象中要……現(xiàn)代得多。”
“很多人都這么說。”馮輕悅笑了笑，“這幾年，魔都每天都在變化。如果您有興趣，工作之余，我可以帶您四處逛逛，相信您會有更深的印象。”
平托沉吟了一下。
工作是第一位的，但能在異國他鄉(xiāng)有一些愉快的經(jīng)歷，總歸是好事。
何況，這位馮小姐給他的印象確實不錯。
“那就麻煩你了，F(xiàn)iona。”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前。
馮輕悅幫他們辦好入住手續(xù)，將房卡一一交到他們手中。
“平托先生，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電話，您和您的團隊在華夏期間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
平托接過名片。
設(shè)計簡潔的卡片上，印著一個名字：卡爾華夏咨詢公司。
咨詢公司？
他心里閃過一絲疑惑，但沒有表現(xiàn)出來。
或許，這就是華夏的待客之道，將接待工作外包給專業(yè)的公司。
他并不在意這些細節(jié)。
接下來的兩天，馮輕悅兌現(xiàn)了她的承諾。
她像一個最專業(yè)、最貼心的向?qū)В瑤е酵泻退耐聜冾I(lǐng)略了魔都的魅力。
他們登上了東方明珠，俯瞰黃浦江兩岸的壯麗景色。
他們在城隍廟品嘗了地道的小吃，感受了市井的繁華與喧鬧。
晚上，她又安排了一場黃浦江夜游，璀璨的燈光將外灘的萬國建筑博覽群勾勒得如夢似幻。
平托甚至在一家地道的法國餐廳里，吃到了比巴黎更正宗的蝸牛。
這座城市，古典與現(xiàn)代交織，東方與西方融合，充滿了獨特的魅力。
更重要的是，這里有大量的外國人，生活設(shè)施一應(yīng)俱全，而且生活成本遠低于歐洲。
平托原本對長達一年的海外派駐工作還有些抵觸，現(xiàn)在卻覺得，這或許會是一段不錯的經(jīng)歷。
至少，不會那么無聊。
他的幾位同事，也都被這座城市的活力所感染，對馮輕悅的安排贊不絕口。
在輕松愉快的氛圍中，平托對馮輕悅的戒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
時間悄然進入四月，京城。
春意漸濃，柳絮紛飛。
劉清明迎來了他重生后的第五個生日，二十八歲。
與此同時，全球民用航空市場，也迎來了兩個重要的時刻。
舉世矚目的空客A380，這架人類有史以來最大的客機，在圖盧茲成功完成了首次試飛。
整個歐洲航空界為之沸騰，他們認為自已已經(jīng)在這場世紀豪賭中，將老對手波音遠遠甩在了身后。
而波音公司，卻顯得異常沉默。他們不僅沒有推出對標的四發(fā)巨無霸項目，反而悄悄砍掉了波音747的多個改進型號，將全部的研發(fā)精力和資源，都投入到了雙發(fā)寬體客機上。
另一條消息則顯得不那么起眼。
在剛剛結(jié)束的巴黎航展上，來自加拿大的龐巴迪公司，正式推出了他們的雙發(fā)干線客機項目：C系列。
項目包含兩個型號，C110和C130，分別對應(yīng)110座和130座。
龐巴迪的銷售團隊在全球范圍內(nèi)展開了聲勢浩大的推銷活動，然而，直到項目正式發(fā)布，他們連一個意向性訂單都沒有拿到。
這與售價高達四億五千萬美元，卻已經(jīng)手握一百多個訂單的A380，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些來自世界另一端的信息，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劉清明書桌上的一份簡報里。
他的注意力，很快從簡報上移開，被廚房里傳來的香氣所吸引。
今晚，家里很熱鬧。
劉清明脫下西裝，換上家居服，走進廚房，熟練地系上圍裙。
“媽，我來吧。”
王秀蓮正在灶臺前忙碌，看到兒子進來，笑著把他往外推。
“去去去，外面陪客人去，今天你是壽星公，哪有讓你下廚的道理。”
“沒事，我給您打下手。”劉清明拿起一根黃瓜，開始切片，刀工均勻，速度飛快。
看著兒子如今沉穩(wěn)干練的樣子，王秀蓮心里滿是欣慰和驕傲。
客廳里，歡聲笑語不斷。
發(fā)改委體改司的丁奇和他的新婚妻子喬麥。
國院辦公廳的李明華一家三口。
周培民和謝語晴夫婦，帶著兒子小勇和他們剛出生不久的小兒子。
還有周躍民和他的新女友許凝。
一群人，將客廳擠得滿滿當當。
蘇清璇牽著周培民的小兒子，滿臉喜愛，不時和謝語晴、陳嵐她們聊著育兒經(jīng)。
小勇帶著劉蘇蘇，以免她走不穩(wěn)摔倒。
李明華的兒子在一旁，神情嚴肅。
很快，一桌豐盛的菜肴就準備好了。
劉清明打開一瓶茅臺，給在座的男士們一一滿上。
他舉起酒杯。
“感謝大家今天能來。來京城這幾年，認識你們這幫朋友，是我最大的收獲。工作上，生活上，都多虧了大家的幫助和支持。這杯酒，我敬大家。”
眾人紛紛舉杯。
周培民放下酒杯，看著他，認真地說：“清明，要說幫助，你幫了我們多少，我們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該我們敬你才對。”
“沒錯沒錯，”丁奇附和道，“尤其是培民這事，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設(shè)想。”
李明華也點點頭，他身在國院，聽到的信息更多，更能明白劉清明在一些事情上起到的關(guān)鍵作用。
劉清明看了一眼身邊的蘇清璇和正在咿呀學語的女兒，臉上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今天不說那些，都是朋友，不說兩家話。今天我生日，大家一定要喝好，不醉不歸！”
“就等你這句話了！”丁奇第一個響應(yīng)，端起杯子就和劉清明碰了一下。
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一圈酒下來，劉清明的臉頰已經(jīng)泛起紅色。
蘇清璇心疼地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好了好了，別光喝酒，吃點東西墊一墊。”
大家這才暫時放過他。
丁奇咂了咂嘴，“清明，你這酒量見漲啊。”
劉清明笑道：“跟你們這些久經(jīng)‘酒精’考驗的老同志比不了。不過我好歹也是從鄉(xiāng)鎮(zhèn)基層一步步殺上來的，這點量，還扛得住。”
這話引起了李明華的興趣。
“說起基層，清明你之前提交的那份關(guān)于鄉(xiāng)鎮(zhèn)工作方法的報告，在我們廳里可引起了不小的討論。很多同事都說，那是他們見過的，最真實、最接地氣的基層工作經(jīng)驗總結(jié)。”
劉清明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
“我寫那些，也是希望組織上能看到最真實的基層。我們的干部，特別是扎根在最基層的那些同志，其實非常困難。”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們常年處于超負荷的工作狀態(tài)，工資不高，壓力不小。只要稍微有點責任心，都會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這樣的干部，我見過很多。是他們在默默堅守，維持著我們治理體系的底線。我希望，他們的付出能被更多人看到。”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周培民，突然開口。
“我在清江，在其他地方，也見過這樣的干部。如果沒有他們，很多地方的農(nóng)村秩序，可能早就崩壞了。”
謝語晴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她知道，丈夫想起了前年為了查清一樁舊案，獨自一人深入外省農(nóng)村尋找證人的經(jīng)歷。那次經(jīng)歷，讓他對華夏的基層社會，有了遠超常人的深刻理解。
丁奇推了推眼鏡，接過了話頭。
“問題就在這里。國家現(xiàn)在大力提倡城鎮(zhèn)化，目的是解放農(nóng)村勞動力，發(fā)展經(jīng)濟。但隨之而來的一系列問題，已經(jīng)引起了我們的高度關(guān)注。”
他掰著手指頭數(shù)著：“農(nóng)田拋荒、留守兒童、農(nóng)村空心化、犯罪率上升……這些都給基層治理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考驗。我們的模型預(yù)測，未來十年，這些問題的數(shù)據(jù)還會大幅增長。到時候，該怎么解決？”
劉清明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還有更多的問題，會一一暴露出來。我們現(xiàn)在看問題，一定要有長遠的眼光。很多事情，就像小火苗，剛冒頭的時候你不去管，等到它發(fā)酵成燎原大火，再想去撲滅，可能就來不及了。”
一旁的周躍民聽得有些入神，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基層……有這么復(fù)雜嗎？我還想著過兩年申請下去鍛煉鍛煉呢。”
劉清明看向他，給予了肯定的答復(fù)。
“我的建議是，應(yīng)該去。你只有真正下去了，才知道我們的農(nóng)村究竟是什么樣子，才知道制定政策的時候，怎樣才能真正符合農(nóng)民的利益。”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我也是在基層干過，才真正明白。鄉(xiāng)鎮(zhèn)一級的政府運作機制，和縣市一級，有著天壤之別。我們常說‘政權(quán)不下鄉(xiāng)’，其實到了鄉(xiāng)鎮(zhèn)這一級，就已經(jīng)有很明顯的傾向了。”
“什么傾向？”許凝好奇地問。
“家族化，世襲化。”劉清明吐出四個字，“在很多地方，人情世故對政治生態(tài)的影響力，可能比黨紀國法還要大。”
蘇清璇對此深有體會。
“我以前當記者的時候，采訪過一個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印象特別深。名義上是集體企業(yè)，可從廠長到車間主任再到普通工人，從上到下，盤根錯節(jié)全是親戚。這種企業(yè)，在當時還相當普遍，當?shù)厝罕姴灰詾閻u，反以為榮，管當家的那個人叫‘能人’。”
劉清明點點頭：“這種現(xiàn)象，就是從改開初期慢慢形成的。一個地區(qū)，出了一個或者幾個所謂的‘能人’，他們就能利用先發(fā)優(yōu)勢和信息差，迅速形成一股強大的地方勢力。二十多年下來，這股勢力就會變得盤根錯節(jié)，水潑不進，針插不入，形成一種事實上的地方門閥。”
他的一番話，聽得許凝一愣一愣的。
“有……有這么嚴重嗎？”
“事情的復(fù)雜程度，可能比我說的更嚴重。而且，這種局面一旦形成，就很難糾正。”
眾人邊吃邊聊，從國家大事到國際形勢，從家長里短到時尚潮流。
男人們有男人們的話題，女人們也有女人們的圈子。
小勇帶著幾個更小的孩子，在客廳的地毯上玩得不亦樂乎。
一頓生日宴，在熱鬧而溫馨的氣氛中，一直持續(xù)到晚上十點。
客人們陸續(xù)告辭。
劉清明和蘇清璇將他們送到樓下，看著丁奇他們上了車，又囑咐讓沒喝酒的喬麥和陳嵐開車，注意安全。
送走所有人后，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劉清明沒有立刻上樓，他站在小區(qū)的路燈下，想吹吹風，讓被酒精熏得有些發(fā)熱的頭腦清醒一下。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的臉。
來電顯示上，是“馮輕悅”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