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南贍部洲,大唐地界。
天寶十四載。
這一年的秋風,刮得格外凄厲,沒卷起幾片落葉,卻卷起了漫天的血腥與烽煙。
原本該是萬國來朝的盛世大唐,在一夜之間,那層錦繡的畫皮被狠狠撕開,露出了里頭早已腐爛化膿的肌理。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安祿山的鐵騎一路燒殺搶掠,將那兩京繁華,踏成了修羅鬼蜮。
潼關失守,長安淪陷。
那條通往蜀地的棧道上,擠滿了倉皇出逃的公卿貴族,而那路邊的溝渠里,填滿了無人收殮的餓殍。
一位衣衫襤褸的老僧,正赤著腳,行走在這片焦土之上。
面前是一個剛被洗劫過的村落。
斷壁殘垣還在冒著黑煙,幾只野狗正為了半截殘肢在廢墟里撕咬。
“哇——”
一聲微弱的啼哭,從一口倒扣的大水缸底下傳了出來。
老僧那雙渾濁的眼里,閃過幾分悲憫。
他走上前,用那雙滿是皸裂的大手,費力地掀開水缸。
缸底下,縮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孩童。
這孩子滿臉是灰,一雙眼睛驚恐地瞪著,手里還死死攥著半塊發霉的餅子。
在他的身下,壓著一個婦人的尸首。
那是他的母親,用最后一口氣,將他藏在了這唯一安全的地方。
“阿彌陀佛。”
老僧低喧一聲佛號,彎下腰,將那孩子抱入懷中。
他抬起頭,望著那陰沉沉的天空,望著那遠處連綿不絕的戰火。
這一刻,這位看盡了世間苦難的老僧,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沉重的長嘆。
“唉......”
“菩薩為何長嘆?”
一道渾厚而古老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后傳來。
老僧身形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來。
只見那村口的枯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尊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黑熊。
這黑熊體型碩大,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渾身的黑毛油光水滑,那一雙熊眼透著股子通靈的精光。
而在那黑熊寬闊的背上,盤坐著一位奇人。
這人身披葛衣,滿頭白發如雪,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最讓人驚駭的是他的面容。
那不是一張常人的臉,而是一張如同蒼鷹般的鳥面,尖喙銳利,雙目如電。
在他的身后,還有一條粗壯的虎尾,在那兒有一搭沒一搭地甩動著。
這般長相,若是在凡人眼里,定是那是吃人的妖怪。
可在那老僧眼中,這卻是一尊足以讓三界眾神都要低頭行禮的大能。
三島十洲仙翁東華大帝君!
亦稱東王公,木公!
他是這天地間男仙之首,掌管著萬仙的名冊,與那西昆侖的王母娘娘并稱,乃是五方五老之一!
這位帝君,平日里在那東海的方諸山上清修,幾萬年也難得履足這紅塵一步。
今兒個,怎么到了這人間煉獄?
老僧臉上的愁苦之色稍斂,單手豎在胸前,微微欠身。
“貧僧見過帝君?!?/p>
“不知帝君法駕降臨,有失遠迎?!?/p>
黑熊背上的東王公,那雙銳利的鳥眼里,透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行了。”
“觀音尊者,這就咱們兩個,那些虛禮就免了吧?!?/p>
老僧聞言微微一笑。
那一身的襤褸和愁苦瞬間消散。
雖然外貌未變,依然是那個風塵仆仆的老僧,但那周身的氣度,卻在剎那間變得寶相莊嚴。
“帝君法眼如炬?!?/p>
觀音將懷中的孩子緊了緊,又從袖中掏出一枚野果,塞進孩子的小手里。
“貧僧只是見這東土百姓受苦,心中不忍,故而化身前來,盡一點綿薄之力?!?/p>
“帝君不在方諸山納福,怎的也有雅興來這兵荒馬亂的地界?”
東王公拍了拍座下的黑熊,那黑熊順從地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觀音面前。
“納福?”
“這天地間的怨氣都快沖到我的紫府里去了,我還納什么福?”
東王公指了指這滿目瘡痍的大地。
“尊者剛才那一嘆,是為了這地上的螻蟻?”
“還是為了那天上的亂子?”
觀音面色平靜,眼中卻難掩憂色。
“天上地下,皆是因果,皆是劫數?!?/p>
“貧僧這一嘆,嘆的是人心不足,嘆的是盛極必衰?!?/p>
“當年的開元盛世,那是何等的繁華?”
“萬國來朝,稻米流脂。”
“那位三郎,自詡是千古一帝,覺得這天下太平了,覺得這江山穩固了?!?/p>
“于是他倦了,懶了。”
“他把心思都放在了梨園歌舞上,放在了那楊家女子的笑顏上。”
“他以為養了一條看家護院的好狗,卻不知那是頭要吃人的餓狼?!?/p>
“安祿山這一反,反的不僅僅是李家的江山?!?/p>
“他這一刀,是扎在了大唐的龍脈上,放干了這中原百年的元氣?!?/p>
東王公點了點頭。
“盛極必衰,此乃天道循環?!?/p>
“這李隆基,早年確實是個英雄?!?/p>
“誅韋后,平太平,那是何等的殺伐果斷?”
“只可惜,凡人的壽數雖然短,但心變起來卻快?!?/p>
“他在那個位子上坐得太久了。”
“久到他忘了當年的戰戰兢兢,久到他以為這天下的一切都是理所應當?!?/p>
“他任用奸佞,寵信番將?!?/p>
“那李林甫口蜜腹劍,那楊國忠禍國殃民?!?/p>
“這大唐的根基,早就被這幫蛀蟲給掏空了?!?/p>
“安祿山不過是最后踹了一腳,這看似光鮮的大廈,便轟然倒塌?!?/p>
東王公冷笑一聲。
“這馬嵬坡下,六軍不發。”
“逼得一代帝王,不得不親手賜死自已最心愛的女人?!?/p>
觀音垂下眼簾,看著懷中那個正在啃著野果,對此渾然不知的孩童。
“帝君說的是人,貧僧看到的,卻是苦?!?/p>
“那楊玉環固然可憐,成了這亂世的替罪羊。”
“可這沿途的百姓,這溝壑里的尸骨,他們又何其無辜?”
“他們沒聽過那霓裳羽衣曲,沒吃過那嶺南的荔枝?!?/p>
“可這最后也是最重的苦果,卻要他們來咽?!?/p>
“這安史之亂,雖說大唐氣數未盡,將來還有郭子儀,李光弼這等忠臣良將力挽狂瀾?!?/p>
“但這口氣,卻是真的泄了?!?/p>
“往后的大唐,藩鎮割據,宦官弄權,黨爭不斷。”
“不過是......”
觀音搖了搖頭,吐出八個字: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p>
東王公微微頷首,對此倒是不置可否。
“尊者看得通透。”
“這凡間的事,自有定數,亂一陣子,總會平息?!?/p>
“只要人族不滅,這戲臺子就不會塌,不過是換一撥人上來唱罷了?!?/p>
說著,東王公話鋒一轉。
“不過,尊者?!?/p>
“你躲在這凡間,借著救苦救難的名頭,不去那天庭的南天門?!?/p>
“當真......就一點也不關心那上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