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破敗的女媧廟
鏡中。
風卷殘云,黃河水濁。
滾滾黃河水邊,風吹得陸凡發髻散亂。
他彎下腰,將被風吹得散落在地的竹簡,一卷一卷地撿起來。
他的手有些抖,那是氣血衰敗的征兆。
這些竹簡,有的被那黃河的濕氣浸得發黑,有的被剛才那陣怪風吹斷了繩索,散得不成樣子。
那是他六百年的光陰。
那是他用雙腳丈量過的九州,用雙眼看過的興衰,一筆一劃,在那如豆的孤燈下刻出來的。
治水的法子,那是他在淮水邊上,跟那些老漁夫泡了整整三年才琢磨出來的。
種豆的要訣,那是他在秦地,看著老農怎么給土地輪休,怎么養那地力,才記下來的。
還有那許多個治病的方子,鍛鐵的竅門......
“都是好東西啊。”
陸凡拍了拍竹簡上的土,低聲念叨著。
“雖然救不了這世道,但若是能讓后人少走兩步彎路,能讓那地里多長出兩斤糧食,也算是沒白活這一遭。”
他把竹簡重新裝回那個破舊的藥簍子里,背在背上。
簍子很沉。
比六百年前剛出西岐時,沉了不知多少倍。
壓在他那雖然看著年輕,實則早已油盡燈枯的脊梁上,把他的腰都壓彎了幾分。
“該往哪兒去呢?”
陸凡拄著桃木棍,站在路口,有些茫然地望著這蒼茫天地。
這天下雖大,已無他的容身之處。
齊國?
那里商賈云集,人們忙著逐利,沒人會多看這些談論怎么種地,怎么治水的枯燥文字一眼。
楚地?
那里巫風盛行,信奉鬼神,這些講究人定勝天的道理,在那兒是大逆不道。
秦地?
那里尚武輕生,只認刀劍與首級。
陸凡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遙遠的東方。
那里是洛邑。
是大周如今的都城。
雖然天子早已沒了威權,雖然那王畿之地已經縮得只有巴掌大小。
但那里,還有一座守藏室。
那是大周存放典籍的地方,是從上古三皇五帝傳下來的文脈所在。
聽說那里面堆滿了沒人看的龜甲獸骨,堆滿了落灰的竹簡絲帛。
“就去那兒吧?!?/p>
“那地方清凈,是個讀書的好去處。”
“把這些東西留在那兒,若是以后有個有心人翻到了,也算是留了個火種?!?/p>
打定了主意,陸凡便不再猶豫。
他拖著沉重的步子,順著那條滿是車轍印的官道,向東而行。
這一路,走了許久。
六百年的歲月,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銳氣。
行至半途,天色陰沉,眼看著一場秋雨就要落下來。
陸凡緊趕慢趕,想要尋個避雨的去處。
轉過一道山梁,在一片荒草凄凄的土坡上,隱約露出一角飛檐。
那是一座廟。
只是這廟,破敗得厲害。
院墻塌了一半,露出里頭瘋長的野草,兩扇朱漆大門早已斑駁脫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木頭板子,斜斜地掛在門軸上,在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怪響。
陸凡推門而入。
一股子霉味夾雜著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廟里沒有香火氣,只有遍地的鳥糞和殘破的瓦礫。
正殿的屋頂漏了個大洞,天光直直地透下來,正好照在那神臺之上。
神臺上,立著一尊泥塑的神像。
那神像身上的彩繪早已剝落殆盡,露出了里頭黃褐色的泥胎,甚至連那半邊胳膊都斷了,有些凄涼。
可陸凡在看清那神像面容的一瞬間,身子卻是猛地一僵。
那神像雖已殘破,但那眉眼間慈悲而圣潔的神韻,卻是即便化作了泥土,也掩蓋不住的。
人首蛇身,手捧五色石。
女媧娘娘。
求雨的去拜龍王廟,求財的去拜財神廟,求子的去拜送子觀音。
那里總是香火鼎盛,金身塑得比人還高。
可這位造了人的老祖宗,這位摶土造人,煉石補天的圣母娘娘,卻被遺忘在這荒郊野外,連個遮風擋雨的瓦片都沒了。
陸凡怔怔地站在那兒,任由那穿堂風吹亂了他滿頭的白發。
良久,他嘆了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廟里頭更是凄慘。
到處是厚厚的積灰,蜘蛛網結得比簾子還密。
那供桌早就斷了一條腿,歪在一邊,上面別說供品了,就連香爐都不知道被哪個過路的乞丐順走了。
陸凡放下背簍,也不嫌臟,在那滿是灰塵的地上找了塊稍微平整的地界。
他解下腰間的布袋,掏出三根還沒受潮的線香。
沒火折子,他就用兩塊石頭,“嚓嚓”地打了好半天,才引燃了一蓬干草,把那三根香點著了。
陸凡跪在地上,也不用蒲團,膝蓋直接磕在那硬邦邦的青石板上。
他雙手舉著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咚咚咚?!?/p>
“娘娘?!?/p>
“陸凡來看您了?!?/p>
陸凡把香插在那斷了腿的供桌縫里,然后就那么盤腿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那尊殘破的神像。
“娘娘莫怪?!?/p>
“陸凡這輩子,過得寒酸,臨了臨了,連炷像樣的香都給您點不上?!?/p>
“六百年了?!?/p>
陸凡笑了笑。
“當年是您給了我這口氣,是您讓我去這人世間走一遭。”
“您說,讓我去找自個兒的路?!?/p>
“這路,我找了六百年?!?/p>
“我試過給人治病,想把這世上的病痛都治好,可后來發現,這心里的病,藥石無醫?!?/p>
“我這六百年,東奔西走,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p>
“到了今天......”
“我還是一事無成。”
“我實在是太笨了?!?/p>
“我走了這么多路,看了這么多人,試了這么多法子。”
“最后......還是兩手空空?!?/p>
“我沒能找到那個答案?!?/p>
“我甚至覺得,可能根本就沒有那個答案。”
“娘娘,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沒能把這世道變好,辜負了您的造化。”
廟外,秋雨終于落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雨聲,打在那殘破的瓦片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漏下來,在神像前匯成了一灘小水洼。
陸凡伸出手,在那地上畫著圈。
“不過呢,我也想開了?!?/p>
“這世上的事,哪能樣樣都如意?”
“我這輩子,雖然沒干成什么大事,但也救了不少人,治了不少病。”
“我背簍里的這些竹簡,雖然不是什么治國安邦的大道,但那是實打實能讓人吃飽飯的法子?!?/p>
“這也算是......沒交白卷吧?!?/p>
“我不后悔?!?/p>
他笑了。
滿是看透了生死的坦然。
“這六百年,我活得值?!?/p>
“我看見了黃河的波濤,看見了泰山的日出,看見了百姓在田壟上流下的汗水,也看見了他們在豐收時露出的笑臉?!?/p>
“我嘗過了這世間的酸甜苦辣,經歷過了這紅塵的悲歡離合。”
“我這雙腳,實實在在地踩在這大地上。”
“我這顆心,實實在在地為了這眾生跳動過?!?/p>
“這就夠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