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內(nèi)的空氣徹底凝固。
劉全那張保養(yǎng)得極好的臉，繃成了一張面具。
他拇指上那枚成色極佳的翡翠扳指，被指尖的力道壓得幾乎要陷進(jìn)肉里。
在這宮里熬了半輩子，從雜役到內(nèi)庫副總管，他見過太多走馬上任的新貴。
有雷厲風(fēng)行的。
有笑里藏刀的。
也有裝傻充愣的。
可他從未見過這種。
這人一上來，不是要放三把火。
他是要掀桌子，把整個房子都給點了。
“李總管……”
“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內(nèi)庫的賬冊，每一本都記錄在案，事關(guān)宮中用度，最終要上呈御覽，怎能……說是廢紙？”
他身后那群管事和賬房，也從呆滯中驚醒過來。
一道道視線聚焦在李賢川身上，從錯愕，到不解，再到被觸犯了領(lǐng)地般的敵意。
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
內(nèi)庫的水有多深，他到底知不知道？
這里面的每一筆賬，都牽著宮里宮外數(shù)不清的人，盤根錯錯，動一發(fā)則全身皆痛。
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李賢川對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
他轉(zhuǎn)身走回公房最深處的主位。
寬大的官袍下擺一甩，整個人陷進(jìn)了太師椅里。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吹開浮沫，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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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公公，還有各位。”
李賢川放下茶杯，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在桌上那幾張畫滿了格子的紙上，敲了敲。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讓在場之人心頭一跳。
“我不管你們以前的賬是怎么記的。”
“也不管那些流水賬里藏了多少花樣。”
“從今天起，內(nèi)庫所有的進(jìn)項，出項，存余，虧欠，都得用我這個法子來記。”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劉全的視線落在那幾張紙上，眼底深處，一絲譏諷一閃而過。
“李總管，您這紙上畫的……雜家們眼拙，實在是看不懂。”
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賬房先生仗著自己三代都在宮里當(dāng)差，忍不住第一個站了出來。
“是啊，總管大人，這橫一道豎一道的，跟那蜘蛛網(wǎng)一樣，怎么記賬？”
“咱們這記賬的法子，是前朝傳下來的‘四腳賬’，用了上百年，從未出過差錯。”另一個管事立刻跟上，言語間滿是自矜，“您這新法子，要是記錯了賬，耽誤了宮里主子們的用度，這個責(zé)任……”
話沒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們開始抱團了。
用“祖宗規(guī)矩”和“專業(yè)”來構(gòu)筑壁壘，抵制這個外來者。
李賢川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勾起。
“看不懂？”
他站起身。
“沒關(guān)系。”
“我教你們。”
他踱步到那山羊胡賬房面前，彎下腰，拿起一張紙，指尖點在上面。
“這東西，叫‘賬表’。”
“很簡單。”
“左邊，記進(jìn)來的錢和東西。”
“右邊，記花出去的，和欠別人的。”
他用指甲在紙上一劃。
“規(guī)矩只有一條，左邊的數(shù)，必須和右邊的數(shù)，一文錢都不能差。”
“每一筆賬，都得有來有去，相互對著。”
“這么說，懂了嗎？”
那賬房先生聽得瞠目結(jié)舌，腦子里一片漿糊。
什么左邊右邊？什么有來有去？
這說的是官話嗎？怎么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不懂？”
李賢川緩緩直起身。
“不懂，就學(xué)。”
“我給你們?nèi)鞎r間，把這法子給我弄明白。”
“三天之后，誰的賬做不平，就自己卷鋪蓋滾出內(nèi)庫。”
他環(huán)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張驚愕的臉上掃過。
“至于記錯了賬……”
他停頓了一下。
公房的溫度驟然冰冷。
“誰記的賬，出了紕漏。”
“我就砍了誰的腦袋。”
“這個責(zé)任，我來擔(dān)。”
徹骨的寒意，在每個人的心里升起。
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敢殺人！
劉全的臉色，終于徹底變了，他本以為，李賢川不過是個仗著圣寵的黃口小兒，只要他們聯(lián)合起來，陽奉陰違，處處碰壁，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會知難而退。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不跟你講道理，不跟你論規(guī)矩，他直接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這他媽就是個瘋子！
“李。。總。。管！”
劉全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無法壓制的顫音。
“您這么做，不合規(guī)矩！內(nèi)庫的人事任免，自有內(nèi)務(wù)府的章程，您無權(quán)……”
“規(guī)矩？”
李賢川打斷了他。
他慢悠悠地走回主位，從懷里掏出一塊烏黑的鐵牌，隨手扔在桌上。
“當(dāng)！”
腰牌與黃花梨木桌面碰撞，發(fā)出一聲脆響。
牌子是玄鐵所鑄，上面一條金色長龍盤旋著。
“陛下親賜，見此牌如見陛下。”
李賢川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劉全身上。
“劉公公，現(xiàn)在，你告訴我。”
“在這內(nèi)庫，誰，是規(guī)矩？”
劉全死死地盯著那塊腰牌，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皇帝的腰牌。
這就是尚方寶劍。
在這里，李賢川真的可以為所欲為，他的規(guī)矩現(xiàn)在就是規(guī)矩！
“好……好……”
劉全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他緩緩地，躬下身子，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雜家……遵命。”
他一服軟，身后那些管事賬房們，主心骨被瞬間抽走，一個個爭先恐后地躬身行禮。
“我等遵命！”
“這就對了。”
李賢川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
“大家都是為陛下辦事，和氣才能生財。”
他抬手，指了指墻角那幾口裝滿了舊賬冊的大箱子。
“這些東西，也別說是廢紙了，怪可惜的。”
“找個干燥的庫房，好好存起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
“就當(dāng)是……留個紀(jì)念。”
劉全的眼角肌肉又是一陣猛跳。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已經(jīng)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羞辱。
把他們這群人半輩子的心血、安身立命的根本，當(dāng)成垃圾一樣封存起來，還要美其名曰“留個紀(jì)念”。
但他什么都不能說。
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是。”
“行了，都去忙吧。”
李賢川揮了揮手。
“記住，你們只有三天時間。”
劉全直起身，帶著一群人退出了公房，。
當(dāng)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門被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他臉上恭順的表情瞬間一變。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他壓低了聲音，從牙縫里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劉公公，現(xiàn)在怎么辦？真要學(xué)那鬼畫符？”一個管事湊上來。
“學(xué)！”
劉全眼中閃過一抹陰冷。
“他不是要我們學(xué)嗎？我們就學(xué)！”
“他不是要新賬本嗎？我們就給他做！”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毛頭小子，能得意幾天！”
劉全心里清楚，硬頂，是頂不過那塊腰牌了。
那就來軟的。
拖！
所有的賬目都拖著，所有的流程都放慢。
他不是要三天嗎？
我就讓他三十天都做不出一本像樣的賬！
問起來，就一個理由：新法子不熟練，怕出錯，耽誤了陛下的大事，擔(dān)待不起。
他不是要搞錢嗎？
我讓你一文錢都進(jìn)不來，一文錢都出不去！
到時候，戶部要錢，宮內(nèi)要用度，皇帝怪罪下來，看你這個黃口小兒怎么收場！
劉全打定了主意，胸中的惡氣稍稍順了些，領(lǐng)著人去庫房里，研究那幾張要了他們老命的“蜘蛛網(wǎng)”了。
而公房內(nèi)，李賢川靠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能清晰地在腦中勾勒出劉全那伙人此刻的表情和盤算。
陽奉陰違。
消極怠工。
等著看他笑話。
這些手段，在他前世處理接手過的那些扯皮和爛尾項目中，簡直是家常便飯。
想跟我玩拖字訣？
太嫩了。
對付你們這群老油條，我這個現(xiàn)代項目經(jīng)理，有的是辦法。
他拿起筆，在一張全新的白紙上，緩緩寫下四個大字。
——市場調(diào)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