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根針,精準扎在凌安安最在意的地方。
她想起正月初那陣,孕吐得厲害,吃什么吐什么。
陸宴心疼她,不讓她碰涼水、不允許她干重活。
家屬院就有閑言碎語飄進耳朵:“資本家小姐就是金貴,懷個孕跟要了命似的,哪像咱們農村媳婦,懷著娃還能下地割麥。”
那時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明明自己都以為靠著實力改變了大家的看法,沒想到只要一有點啥事以前的努力又白費了。
陸宴那時就抱著她說:“別理她們,你是我媳婦,我寵著你天經地義。”
之前她們還是背地里說,李嫂告訴自己的。
可現在顧蘭蘭明晃晃地把“嬌氣”兩個字擺出來,還暗諷她拖累陸宴,凌安安氣的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了,改烤箱讓戰士們吃上熱乎飯,修手風琴幫宣傳隊排節目。
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是那個只會哭鼻子的上海嬌小姐了。
可在顧蘭蘭眼里,甚至是大部分軍嫂眼里,她永遠是那個需要陸宴庇護的“累贅”。
“顧護士這話就錯了。”凌安安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哽咽。
扶著肚子慢慢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兩罐麥乳精上。
“過完年后,我孕吐一直沒好利索,聞不得甜膩的東西。這麥乳精看著金貴,我卻一口也吃不下,要是浪費了,反倒辜負了衛生所的心意。”
她抬眼看向顧蘭蘭,眼神里沒了之前的躲閃,多了幾分堅定:“顧護士在衛生所忙前忙后,既要給戰士們看病,又要照顧托兒所的孩子,比我辛苦多了。這麥乳精,你還是留著自己補身子吧,你要是累垮了,營里的同志可都要擔心。”
顧蘭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本想拿麥乳精當敲門磚。
既顯了自己的大方,又能暗諷這個嬌小姐靠男人才能吃上細糧。
沒想到反被凌安安一句“吃不下”堵得啞口無言。
凌安安這是明著說她“用不上的東西才拿來做人情”,順帶還捧了她一句辛苦,讓她連反駁的話都找不到。
“凌嫂子倒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顧蘭蘭的語氣冷了下來,眼神像刀子似的刮過她的肚子。
“難怪陸營長把你當成心尖上的寶,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只是這肚子里的孩子,可別隨了娘,要是也這么嬌氣,以后在軍營里可不好養活。”
“我家孩子好不好養活,就不勞顧大夫費心了。”凌安安挺直脊背,手輕輕護在孕肚上。
“我男人說了,這是他的心頭肉,就算嬌氣點,他也樂意寵著。倒是顧護士,衛生所還有那么多傷員等著換藥,要是因為在我這兒耽誤了功夫,影響了治療,反倒不好。”
顧蘭蘭被噎得胸口發悶,看著凌安安那張帶著淺淺笑意卻寸步不讓的臉,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來。
她猛地抓起桌上的麥乳精,轉身就往門外走。
走到門檻時,腳步突然一頓,手“一抖”,兩罐麥乳精“哐當”一聲摔在院心的冰面上。
鐵皮罐撞在凍硬的地上,罐身瞬間裂了道大口子,乳白的粉末像雪似的撒出來,甜膩的香氣混著寒氣,一下子飄滿了整個院子。
顧蘭蘭回頭,臉上掛著假惺惺的歉意:“哎呀,真是對不住,手沒拿穩,把凌嫂子的東西摔壞了。不過這麥乳精也不是什么金貴玩意兒,凌嫂子家大業大,肯定不稀罕,對吧?”
凌安安站在門口,看著地上裂開的鐵皮罐和撒了一地的粉末,心里清清楚楚。
顧蘭蘭這哪里是手滑,分明是在宣戰。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顧蘭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直到那抹軍綠色徹底看不見了,才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撿地上的罐子。
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鐵皮,眼淚就吧嗒掉在雪地上。
她不是心疼那兩罐麥乳精,而是氣自己。
為什么每次面對顧蘭蘭的挑釁,她還是會忍不住難過?
肚子里的寶寶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凌安安突然就硬氣起來:她現在不是一個人,她得保護好自己,保護好這個小生命,不能再讓別人欺負了去。
正收拾著,巷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陸宴回來了。
他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凌安安蹲在地上無聲的掉眼淚,面前還撒著一地麥乳精,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她抱起來,語氣又急又疼:“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凌安安靠在他懷里,眼淚蹭在他的軍裝上,哽咽著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陸宴的臉越聽越黑,抱著她往屋里走。
把她放在炕上,又拿熱毛巾給她擦臉:“別哭了,不值得。她要是再敢來招惹你,我直接去找衛生所的領導,讓她給你道歉!”
“不用。”凌安安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我自己能應付。顧蘭蘭要是再來,我不會再讓她欺負我了。”
陸宴看著她眼里的堅定,心里又疼又暖。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個吻,又輕輕摸了摸她的孕肚:“好,我媳婦最厲害。不過要是實在應付不來,一定要告訴我,我永遠是你和寶寶的靠山。”
凌安安點了點頭,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柴火氣,心里漸漸踏實下來。
那兩罐摔裂的麥乳精還躺在雪地里,像是顧蘭蘭扔下的戰書。
而凌安安知道,這場仗,她必須贏。
正月十二的上午,太陽沒了,雪又開始落下。
衛生所門口的石階鋪著層薄雪,踩上去簌簌響。
凌安安揣著托兒所的藥方來拿感冒藥。
自從認識了李嫂的女兒后,她就時不時的散步去托兒所看孩子們。
想著以后自己的娃上學的模樣,漸漸成了托兒所的常客。
這兩天氣溫驟降,三個軍娃咳得夜里直哭,托兒所的王阿姨要照看二十多個孩子,實在抽不開身,只能托她跑一趟。
凌安安裹著陸宴的軍大衣,扶著四個月微鼓的孕肚,走得格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