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光向陽已經猜，聞哲是應該知道了自己將去四九城學習的事，這是要把自己身邊的先安排好。

畢竟寧江區是長寧市最重要的一個區，區委書記是市委常委、前市委組織部部長黃若巖，他同聞哲關系非同一般。連光向陽本人，對老資格市委常委的黃若巖，也要敬重五分。等閑人，根本入不了黃若巖的眼睛。聞哲把自己的秘書放在那里，確實是上上之選。

光向陽端著紫砂杯抿了一口，眼皮沒抬，淡然的說：

“中權同志講流程沒錯，但《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里明確說‘注重工作實績和群眾公認度’。梅江濤的實績擺在這里，趙國梁的失誤也擺在這里，孰優孰劣很清楚。不過聞哲同志，你是梅江濤的直接領導，說說你的看法？”

他把話頭拋給聞哲，既要聽他的態度，也給了他強化理由的機會。

聞哲立刻接話，語氣平穩，說：

“感謝馬書記的認可。梅江濤跟著我六年，最可貴的是‘敢盯現場、不走過場’。畢竟跟了我這么多年，近兩三年我也是有意識的讓他多跑基層工作、重大工作的對接，有一段時間，我的秘書工作是原來的司機兼任的，就是為了磨練他。

“去年數字政務推廣，他跑遍所有工業區縣，寧江區園區的十幾家重點企業負責人都跟我提過，‘梅秘書問的問題都戳在要害上’。上周我去寧江調研，園區管委會主任李建國還跟我抱怨‘怕不懂園區的領導來管安全’，梅江濤的園區整改經驗，正好能解決這個痛點。

“至于所謂‘秘書出身扛不住壓力’，鼎元新區改造時，他敢當著兩家央企負責人的面，要求拆除不合規的倉儲設施，這種原則性不是誰都有的。呵呵，中權同志，你也做過領導秘書的，我覺得你的抗壓能力就很強呀。”

眾人都一笑。

市紀委書記張晴川說：

“按規定，副處級實職需要任職年限和民主測評雙達標。梅江濤的年限夠了、又是平級調整，也沒有什么問題。但上次辦公廳的民主測評，他的‘群眾威信’項評分中等偏下，會不會有爭議？”這話看似合規性提醒，實則戳中了梅江濤不善交結的短板，民主測評里的“群眾”，大多是機關里的老油條。

張晴川又說：

“按規定，我補充兩點。第一，梅江濤同志副處級任職年限已滿三年，年度考核連續優秀，符合區縣副職任職條件；第二，他的民主測評‘群眾威信’項確實中等偏下，但我查了明細，低分集中在‘會務接待’‘人情往來’，而‘工作實績’‘責任擔當’兩項全是滿分，基層干部和企業的評價都很好，這說明他是‘干事型’干部，不是‘應酬型’干部，寧江區現在需要的正是這種人。反觀趙國梁，督查室內部測評‘工作實效’排倒數第三，不少干部反映他‘重匯報、輕落實’，這種評價更值得警惕。”

他這話既合規又站隊，徹底堵死王中權的辯解空間。聞哲見張睛川出來說話，心中一喜。他知道，為了長豐區化工園區安全整改的事，張睛川也被上級批評了一通。

王中權又看看光書記的臉色，仍然是平淡的樣子，知道其實是不滿意，連忙翻著筆記本，說：

“張書記的考慮有道理，但干部調整有既定流程，趙國梁同志是預案里定的推薦人選，提前征求過寧江區的意見。臨時換將，一來不符合程序，二來寧江區那邊怕是會有意見，不利于工作銜接。而且梅江濤同志一直當秘書，突然放到區縣領導崗位，會不會水土不服？”

他避開安全隱患的核心問題，只談流程和適應度，試圖給聞哲的提議套上“程序違規”的帽子。

這時，光向陽卻開口說話了：

“既然晴川查有實據，那這事就定了。趙國梁的任職議案就作廢了。梅江濤同志的任職，先走相關流程吧。中權同志，你回頭跟寧江區那邊通個氣，就說這是從安全工作大局出發的調整。另外，李茂林的事再議，經開區去年整體考核并不理想，自貿區更加重要，他去是不是合適，有待進一步誰。”

這話像一記悶棍打在馬鳴路身上，李茂林是他的親近的人，他忙打圓場：

“光書記，茂林同志已經整改到位了，而且招商引資經驗寶貴……”

光向陽擺擺手，表示不議這個話題。而聞哲清楚，光向陽這是在警告自己，后面的議案你聞哲少唱反調，否則梅江濤的事也會隨時“黃了”。不說別的，在走考察流程中隨便找個理由，就過不了。

局勢瞬間又逆轉。馬鳴路張了張嘴，想再為李茂森辯解，此時卻又說不出話。

聞哲笑道：

“光書記，我還是想說說這個議案。經開區的考核整體確實不理想，但是我們細化一下考核項目。就會發現，李茂林同志在經開區分管的招商引資、綠色能源、進出口企業等，卻是經開區年度考核得分高的幾個單項。同名列前幾名的縣區比，也不落后。只是其他的項目考核、特別是安防工作、群體事件處置，影響了經開區的得分。但這些工作，不在李茂林同志的分管口里。以李茂林同志的表現和能力，卻自貿區是合適的。

“光書記，辯證的、全面的看待一個同志，是不是更客觀、公正一些？”

聞哲不管他的話有沒有用，但今天馬鳴路對自己的支持，卻是要有回響的。否則，誰還跟你玩？他不在乎梅江濤的任職提議是不是能最后通過，但是梅江濤年輕，機會有的是。大不了，去相鄰的平葉市，魯千方在那里當副書記，春風得意的，安排梅江濤沒有什么問題。

聞哲的話讓光向陽一愣，這種場合下，多少有些不尊重自己呀。但二把手提出的問題，又不能不回應。

馬鳴路立刻接話，說：

“聞市長這個提議好！自貿區的工作，招商是頭等大事，李茂林的資源正好用得上。”

王中權坐在一旁，臉色更顯灰敗，趙國梁的事黃了，李茂林的事要是被聞哲盤活，自己的臉面是小事，光書記的惱火才是大事！

光向陽盯著桌面的方案看了半晌，輕輕拍了一下桌子，依然笑的自然：

“既然聞哲同志、鳴路同志堅持這個方案，李茂林任自貿區管委會副主任的議案也交常委會吧。”

江競帆今天有些緊張，他沒有想到會開成這個樣子，低頭記錄，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格外清晰，他瞥見聞哲和馬鳴路交換了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勝利的得意，只有盟友間心照不宣的穩妥。

這場博弈，沒有絕對的贏家，卻在互相制衡里找到了最平衡的落點。

后面其他的人事議案討論就很順利，都通過了。

光向陽宣布散會。

眾人走出辦公室時，走廊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面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聞哲放慢腳步，對著馬鳴路一笑。

官場如棋局，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