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閣地下密室,黃金樹的根須散發的柔光依舊溫暖,卻已無法驅散空氣中彌漫的暮靄。
穆恩躺在椅上,氣息比先前似乎更為微弱,每一次呼吸都悠長得仿佛間隔很長時間。
他看著跪在身前、眼圈通紅、嘴唇緊抿的玄孫貝貝,渾濁的金色眼眸中,那份對學院的公心之外,終于流露出一絲純粹的、屬于長輩的眷戀與不舍。
“貝貝,”穆恩的聲音輕如耳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學院之事,我已托付林曜。我之龍丹,亦贈予他,助他破關。此皆為公心,為史萊克千秋計。”
貝貝用力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強忍著不落下來。
“然,”穆恩枯瘦如柴的手緩緩抬起,指尖顫抖著,卻堅定地按在貝貝頭頂,“你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了。我這把老骨頭,除了一身修為與些許薄名,能留給你的,實在不多……”
他不再言語,那雙曾令日月無光、震懾大陸的金色眼瞳,驟然爆發出最后的光華!那不是魂力的光芒,而是純粹精神力量的具現——達到了“有形有質”后期、堪稱人間巔峰的浩瀚精神力,如同沉睡的遠古神祇蘇醒,瞬間充斥了整個密室,甚至引動了密室外海神閣的輕微震顫。
穆恩的精神力并未擴散攻擊,而是化作最精密的橋梁與媒介,溫柔而堅定地連接上了密室無處不在的黃金樹根須。
“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共鳴響起。無數金黃色的根須無風自動,散發出比平日濃郁十倍、百倍的光明氣息!這氣息純凈、神圣、充滿生命活力,不再僅僅是能量,更像是一種本源的生命祝福。
穆恩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強行調動如此磅礴的精神力與黃金樹溝通,對他這具早已油盡燈枯的軀體而言,是難以承受的負擔。但他眼神依舊明亮,死死鎖定在貝貝身上。
“以我之名,引黃金之息,鎮圣龍之血!”
伴隨著穆恩一聲低沉卻充滿威嚴的吟誦,那被引動的、濃郁到近乎液化的黃金樹光明之力,如同百川歸海,又似母親溫柔的懷抱,緩緩地、堅定地注入貝貝體內。
“嗯……”貝貝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他感覺到一股溫暖到灼熱、卻又無比舒適的力量,從頭頂百會穴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滲透進每一寸骨骼、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細胞。體內那源自穆恩傳承、卻因隔代而始終有些躁動不穩的光明圣龍血脈,在這股源自同源(黃金樹與光明圣龍屬性皆偏向光明與生命)、層次卻更高的純粹力量撫慰與灌注下,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輕柔地梳理、安撫、加固。
血脈深處某些細微的沖突與雜質,被溫和地凈化、融合。原本潛藏在血脈中、因不夠精純而難以調動的力量,開始變得馴服、凝聚。貝貝甚至能“內視”到,自己血液中那點點淡金色的光暈,正在變得更加明亮、純粹,隱隱有向穆恩那種深邃金色靠攏的趨勢。
劇烈的舒適感與血脈深處的共鳴,帶來了難以抗拒的疲憊。貝貝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他努力想睜大眼睛,再多看看玄祖,但那溫暖的力量如同最好的催眠曲。他掙扎了幾下,終究抵抗不住,腦袋一歪,靠在穆恩的腿邊,沉沉睡去。
在他陷入沉睡的瞬間,異變陡生。他那一頭原本深藍色的短發,仿佛被無形的金粉渲染,從發根開始,迅速蛻變為璀璨的金色,在密室的光暈中流淌著華貴的光澤。他周身皮膚下,隱隱有細密的金色電蛇游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那是血脈穩定、力量初步外顯的標志。
穆恩看著貝貝安詳的睡顏,看著他金色的頭發,感受著他體內逐漸平穩、甚至開始緩慢增強的血脈氣息,滿是皺紋的臉上,終于露出了釋然而欣慰的笑容。這笑容純粹而溫暖,褪去了龍神斗羅的威嚴,只剩下一個老祖父對孫兒最深的愛與期盼。
他吃力地抬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過貝貝金色的發梢,動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好好睡吧,孩子……”穆恩低聲呢喃,聲音幾不可聞,“玄祖能為你做的,只剩這些了。未來的路……要你自己,堅定地走下去了……”
他維持著輕撫貝貝頭發的姿勢,緩緩閉上了眼睛,精神力如潮水般退去,與黃金樹的連接也悄然斷開。密室內磅礴的光明氣息漸漸恢復平常,只剩下沉睡的貝貝身上那淡淡的金光,以及穆恩那微弱到幾乎停滯的呼吸。
這是他為史萊克公心之后,最后的一點私心。為一個家族,為一點血脈的延續。
時間在沉默與哀傷中流淌。七日,對凡人而言不過一周,對感知敏銳的魂師,尤其是海神島上的眾人,卻仿佛過了七年。穆恩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消息,如同沉重的陰云,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第七日,黃昏。
海神閣頂層的議事大廳,前所未有的肅穆。
長桌兩側,所有在學院的海神閣成員——玄老、宋老、莊老、林老、張老、言少哲、蔡媚兒、仙琳兒、錢多多,以及林曜——全部到齊,按序而坐。每個人都換上了正式的服飾,面色凝重。貝貝站在穆恩躺椅的左側,盡管被黃金樹力量洗滌后精神好了許多,但雙眼依舊紅腫,強撐著侍立。
大廳之外,內院大師姐張樂萱率領所有在校內院學員,端坐于前;內院老師們組成另一個方陣,肅然于后。無人交談,唯有風吹過海神湖的細微水聲,以及空氣中彌漫的、化不開的悲戚。
大廳內,穆恩躺在慣常的位置,身上蓋著那床薄毯。他的生命氣息已經微弱到極致,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面色呈現一種奇異的金紙色,那是生命力徹底枯竭的征兆。他閉著眼,仿佛已陷入永恒的沉睡。
突然,他眼瞼微微顫動,緩緩睜開。
那雙曾經璀璨如旭日、睿智如星辰的金色眼眸,此刻已黯淡了許多,卻依舊清澈,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張面孔。目光在貝貝強忍悲痛的臉上停留一瞬,掠過神色各異的閣老們,最終,定格在長桌末席、坐姿挺拔、神色沉靜的年輕人身上——林曜。
穆恩的嘴唇翕動,聲音干澀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
所有人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老夫……大限已至。”
簡單的幾個字,為一切蓋棺定論。蔡媚兒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仙琳兒別過臉,肩膀微顫;言少哲眼圈瞬間紅了;玄老重重地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史萊克……不可一日無主。”穆恩喘息了一下,積聚著力氣,目光如炬,再次看向林曜,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林曜!”
“學生在。”林曜起身,躬身行禮。
“自此刻起……你,便是海神閣……新任閣主!”穆恩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他在,一切……如我!”
“嘩——”盡管早有預料,但當穆恩在生命最后一刻,當著所有核心成員的面正式宣布時,大廳內依舊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諸多目光復雜地聚焦在林曜身上——震驚、審視、期待、憂慮、不甘……
穆恩沒有理會這些騷動,他繼續說道,聲音雖弱,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林曜……魂力雖只魂斗羅,然其戰力,已斬超級斗羅于前……此乃不爭之實。”
眾人默然。擊殺黑暗鈴鐺之事,早已傳遍高層,無人能否認。
“更遑論……”穆恩的目光似乎亮了一下,“他……已得黃金樹認可,可引動……黃金樹之力!”
“黃金樹之力?!”除了早已知曉的玄老和林曜本人,其余閣老,包括言少哲、仙琳兒等人,皆是大驚失色!他們自然知道黃金樹是學院底蘊,但從未想過,除了穆老,竟然還有人能引動其力,而且是一個如此年輕的魂斗羅!
穆恩艱難地扯動嘴角,似乎想笑:“黃金樹之力加持下……林曜于史萊克城內,便是……極限戰力!”
極限戰力!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先前因穆恩將逝而產生的恐慌、對未來學院安全的擔憂、對林曜能否服眾的疑慮,在這四個字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開始迅速消融!
一個不到二十歲、魂力魂斗羅,卻擁有極限戰力的怪物!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即使穆恩離去,史萊克學院在核心區域,依然有一位“活著”的極限斗羅坐鎮!這不同于毒不死那種需要搏命才能短暫觸及極限門檻的狀態,也不同于葉夕水、龍逍遙可能存在的隱患,這是實打實的、可控的、年輕的、未來的巔峰保障!
一時間,許多原本心中還有些搖擺、甚至對林曜如此年輕上位頗有微詞的宿老,眼神都變了。實力,永遠是魂師世界最硬的道理,尤其是這種戰略級別的威懾力量。林曜此刻展現的潛力(魂斗羅即有此戰力)和即戰力(黃金樹加持),讓所有理性的擔憂都顯得蒼白。人心,在絕對的力量預期面前,迅速安定下。
穆恩說完那番話,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眼睛,胸口起伏更微。
大廳內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曜身上。此刻,他需要回應,需要確立自己作為新任閣主的權威,尤其是在穆恩即將離去的這個微妙時刻。
林曜上前一步,走到大廳中央。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黑眸掃過全場。
下一刻——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浩瀚波動,以林曜為中心,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那不是魂力的爆發,沒有絢爛的光影,沒有壓迫的氣勢,卻讓在場所有精神力達到一定層次的強者——尤其是玄老、宋老、言少哲等超級斗羅——瞬間頭皮發麻,靈魂深處傳來一陣顫栗!
精神威壓!實質化的精神威壓!
在林曜的頭頂上方,空氣仿佛水紋般蕩漾、扭曲,隱隱凝聚出近乎透明的漣漪。一股磅礴、精純、凝練到極點的精神力量,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睜開了眼睛,淡漠地俯視著眾生。這股精神力之強,之凝實,甚至讓空氣都產生了細微的折射現象!
“有形有質……后期?!”玄老失聲驚呼,手中的酒葫蘆差點掉在地上。他苦修兩百年,精神力也才觸摸到有形有質的門檻,而林曜此刻展現的精神力強度,分明已達到了當年穆恩的巔峰層次!不,甚至可能……更強、更凝練一絲!
宋老、莊老等宿老更是目瞪口呆,他們活了百多年,何曾見過如此年輕便擁有這般恐怖精神力的怪物?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天才”的認知范疇!
穆恩也猛然睜開了眼睛,黯淡的金眸中爆發出最后的光彩,緊緊地盯著林曜,那目光中有震驚,有難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我之選擇無比正確”的狂喜與欣慰!
林曜對眾人的反應恍若未覺,他心念微動,那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并未攻擊,而是如同最溫柔又最堅韌的觸手,輕輕探出,與這海神閣、與腳下的大地、與那冥冥中存在的偉大生命——黃金樹,建立了聯系。
這一次的溝通,比之前穆恩教導他時更加順暢,更加深入。穆恩的“鑰匙”已經交給了他,而他自身的精神力層次,似乎也觸動了黃金樹更深層的某種共鳴。
“嗡——”
比之前穆恩為貝貝洗禮時更低沉、更恢弘的共鳴聲,自地底深處傳來,瞬間傳遍整個海神閣,甚至隱隱擴散到海神島!議事大廳內,無數金色的光點憑空浮現,并非來自墻壁的根須,而是仿佛從虛空中滲透而出,迅速向林曜匯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