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國將一個文件塞到許哲懷里,聲音急促得像連珠炮。
“這是所有資料!關于產品、配額批號、離岸價格、關稅條款等等,全在這里面!”
“你快看!能記多少是多少,待會兒千萬別說外行話!”
許哲接過文件翻開,一目十行。
五分鐘后,他點點頭,“看完了。”
“怎么樣?!”
杜建國的心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這些東西很復雜,你……”
“不復雜。”
許哲淡淡地打斷了他,那份從容不迫,讓人驚訝。
“杜市長,解決配額問題的路子無非四條。”
“第一,緊急向國家層面申請,爭取政策傾斜,調撥額外配額,第二,直接與外商及其所在國政府部門溝通,尋求配額的靈活使用方案。”
“第三,推動企業調整產品結構,生產非配額限制的商品,第四,成立政企聯合應急小組,共擔風險,將違約損失降到最低。”
許哲條理清晰地剖析著,每說一條,杜建國的臉色就驚訝一分。
他沒想許哲不僅懂,還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來!
“第三和第四是釜底抽薪之計,遠水不解近渴,眼下根本來不及。”
許哲看著杜建國,笑道:“想必第一條路,您已經走過了,上面也批了,但傾斜的份額,依舊填不上這次訂單的巨大缺口,對嗎?”
杜建國頹然地點了點頭,滿臉苦澀。
這小子,有眼力啊!
“所以,只剩下第二條路了。”
許哲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和他們談,我們有兩個核心訴求。”
“第一,希望他們能動用其國內的配額資源進行調劑,作為交換,我們可以在價格上做出適當讓利。”
“第二,協商訂單拆分和延期交付,先用我們現有的配額發第一批貨,穩住他們的市場,等后續配額下來,再補齊尾貨。”
杜建國點點頭。
這些方案他和智囊團也討論過,但結論是——難如登天!
讓外商動用自己的資源,讓資本家放棄唾手可得的利潤去等待?
這無異于天荒夜譚!
“這……這兩個條件,對方不可能答應的,太苛刻了!”
杜建國語氣苦澀,“前一個希望還大點,大不了我們多讓點利……”
“不試試怎么知道?”
許哲反問一句,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名為“博弈”的精光。
“杜市長,商場如戰場,有時候看似不可能的條件,恰恰是談判的突破口。”
他抬手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分針正無情地走向下一個刻度。
“時間不多了,杜市長,我有把握,你等著看吧!”
杜建國看著許哲,那雙眼睛里翻涌著驚濤駭浪。
他看到的不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而是一個身經百戰、即將踏上戰場的將軍。
那份自信,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感染力。
“好!”
杜建國猛地一咬牙,像是把自己的政治前途都壓在了這張年輕的臉上。
剛好這時,越洋電話撥通。
“滋滋……”
幾聲電流的雜音過后,線路接通的提示音響起。
接線員迅速將話筒遞給了杜建國。
杜建國深吸一口氣,用他那帶著濃重中州口音的蹩腳英語開了口。
“Hello? This is... Du... Mayor Du from Zhongzhou City...”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語速極快的詢問,杜建國只聽懂了幾個單詞,額頭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正手忙腳亂地準備把話筒遞給許哲,卻發現話筒已經被一只穩定而有力的手接了過去。
“Good morning, Mr. Harrison. This is Zhe Xu, special representative for this negotiation……”
一道清澈而純正的倫敦腔,毫無征兆地從許哲的口中流淌而出。
像一股甘冽的清泉,瞬間沖刷了在場所有人緊張的耳膜。
那流暢的語調,優雅的用詞,甚至連一個微小的吞音都處理得無可挑剔。
杜建國瞪著眼睛,他完全聽不懂許哲在說什么
但他能感覺到,電話那頭的氣氛,似乎從最開始的咄咄逼人,漸漸變得平緩下來。
然而,好景不長。
大概十分鐘后,許哲的語速陡然加快,音調也隨之拔高。
話筒里,對方的聲音也變得激動起來,一連串的“No”和“Impossible”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杜建國的心上。
完了!
杜建國的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這小子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把人給惹毛了!
這下別說保住訂單,恐怕連最后一絲回旋的余地都要被他給談崩了!
他焦急地看著許哲,幾乎要沖上去搶過電話。
可就在這時,許哲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一邊繼續用流利的英語與對方激烈爭辯,一邊伸出左手,拿起桌上的圓珠筆,又扯過一張空白的A4紙。
“唰唰唰——”
那支普通的圓珠筆在他指尖靈活地跳動,仿佛有了生命。
一行行凌厲的字跡在紙上飛速浮現,那不是漢字,而是一串串代表著不同型號棉紗的編碼。
一個個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的數字,還有一條條清晰的分割線,將整個訂單拆分得支離破碎,又以一種全新的、更加復雜的邏輯重新組合起來!
杜建國看不懂那鬼畫符一樣的英文,但他看懂了那些數字和編碼!
這是……這是在現場重新規劃訂單的分配方案!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巨大的期待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讓他幾乎停止了呼吸。
難道……難道這小子不是在吵崩,而是談判成功?!
……
這場橫跨大洋的通話,足足持續了四十七分鐘。
整個電信局的營業大廳,安靜得落針可聞。
當許哲說出最后一句話,并輕輕將話筒放回機座時,那“咔噠”一聲輕響,仿佛是宣告一場戰役結束的鳴金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