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勤政殿。
收到密信,得知宗越塵離開,長皖府百姓自發十里相送的。
重熙帝氣得砸落一地書卷。
殿內宮人慌忙跪了一地,額頭緊貼地面,不敢發出半點異響。
這時,大監躬身進來,垂眸回稟:“陛下,皇后娘娘求見?!?/p>
聞言,重熙帝緩了緩臉色:“請皇后入殿。”
重熙帝與其發妻少時成婚,多年夫妻,感情很是深厚,哪怕皇后早已年老色衰,重熙帝待其亦有幾分愛重。
皇后提著食盒入殿。
“妾見過陛下?!?/p>
皇后正欲行禮,卻被重熙帝中途打斷:“皇后免禮?!?/p>
皇后便起身前行,將食盒中的暖湯拿出來,柔聲道:“聽聞陛下為政務煩心,午膳只用了兩口,妾身很是擔心,便親自熬了紅豆羹,陛下用些可好?”
聽到此話,重熙帝感然長嘆:“皇后有心了?!?/p>
旁邊的侍膳太監立即上前,用銀匙舀了半勺,抿入口中。
半刻鐘后,才緩緩點頭退下。
重熙帝這才端起瓷碗。
皇后面帶笑意。
對于重熙帝讓太監試毒的舉動沒有任何看法。
自從登基為帝,陛下疑心一日重過一日,所有食物入口之前,都會讓試毒太監一一試過。
待重熙帝用完羹湯,皇后這才開口:“不知陛下在為何事煩心,妾身愿為陛下分憂?!?/p>
自古以來,后宮不得干政。
但于重熙帝而言,發妻總是不一樣的。
即便不與妻子談政事,也不耽誤二人偶爾‘談心’。
無論如何,他們是利益共同體。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重熙帝有絕對的把握,皇后永遠與他一條心。
聽見皇后發問,重熙帝并不瞞她,如閑話家常般,淡淡回復:“此次長皖府洪災圓滿功成,太子已起程回京,算算時間,約莫半個月后就會回到京城。”
瞧出重熙帝面上的疲憊,皇后卸下長甲,上前為他按壓太陽穴,語中帶笑:“這是好事。”
按揉力道很適中,皇后比尋常宮女更清楚他的喜好。
重熙帝閉上眼享受,臉色卻稍稍不愉。
他當然知道是好事。
不知有多少百姓因太子在這場災難中活了下來。
太子能力過人,意味著王朝后繼有人。
這本該是好事。
偏偏,太子是個好太子,卻不是他的太子。
他在帝位上待了二十七年。
自認勵精圖治,從不懈怠。
如今又怎能輕易拱手讓人?
半晌,重熙帝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若我們的孩兒能順利長大,眼下,朕便無需擔憂了?!?/p>
重熙帝說得模棱兩可。
可皇后與他成婚多年,哪能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他們的皇子名喚宗繼宇,自幼聰慧,三歲識字,五歲吟詩,七歲便能做出夫子們連連夸贊的文章。
繼宇本該是重熙帝最出色的子嗣。
若繼宇還在,必能與宗越塵分庭抗禮。
可他夭折在十歲,也就是重熙帝登臨帝位的第一年。
轉眼間,她那可憐的孩子竟死了二十七年。
皇后面色有一瞬的稍稍恍惚。
但很快,她面色恢復如常。
手上的力道未曾有絲毫變化。
皇后垂著眸,輕輕一嘆:“是那孩子沒有福分?!?/p>
重熙帝默然。
他閉了閉眼,忽而抓住皇后的手,不無傷心:“是朕對不起你,未曾保護好繼宇。”
許是年紀大了。
近兩年,重熙帝越來越頻繁地想起這個夭折的兒子。
“此事過去多年,妾早已放下,陛下也該看開,繼宇一向孝順,若他泉下有知,知道陛下為他的死多年耿耿于懷,恐要傷心。”
“人死,不能復生。”
皇后看似在安慰重熙帝,又何嘗不是在安慰自己?
這么多年來,每個難眠的夜。
午夜夢回時,她總會夢見冬日里,結了薄冰的荷花池。
她的孩子,臉色青白地躺在冰下。
可害他的罪魁禍首,竟還安然活在世上。
真是令人煩心啊。
皇后垂眸道:“陛下,妾收到了一個消息?!?/p>
“太子之所以能這么快平了長皖府的洪災,是聯合了大江南北的豪商,豪商們共計捐獻白銀七十余萬?!?/p>
皇帝并不意外。
他知道的消息比皇后更多。
探子將長皖大壩旁的石碑拓印了一份。
如今就被他壓在奏折下。
皇后繼續說:“捐得最多的,棠氏,與太安王府相交甚深,共計四十六萬兩。”
重熙帝面無表情。
皇后莞爾一笑:“陛下總要賞她些什么,否則,怕是要落人口舌的?!?/p>
重熙帝吸了口氣。
有功當賞。
他心知肚明。
四十六萬兩,如此大的貢獻,不只要賞,他還要主動賞,絕不能讓太安王府率先提起此事。
否則,他這個帝王,會陷入被動之中。
“依皇后之見,該如何賞她?”
皇后陷入沉默,好似在思考。
半晌,皇后緩緩說道:“依妾之見,不如封個鄉君,從六品的,雖無實權與封地,可于一個商戶女而言,足夠彰顯皇恩浩蕩。”
“如此一來,也好叫天下人知道,只要心向陛下,即便是后宅婦人,亦能光宗耀祖?!?/p>
鄉君,闃朝女性爵位最低等。
年俸六十兩,祿米四十斛。
于一個商戶女而言,與飛上枝頭變鳳凰無甚區別。
重熙帝思慮良久。
他并不愿再給太安王府添就榮光。
可最終,還不得不命人擬了一道圣旨。
說一千道一萬,那可是四十六萬兩。
一時間,重熙帝竟感到了牙酸。
一介商賈之女,竟如此爭氣。
若不是唐氏身份低賤,又嫁過人,且育有二子,并與他最厭惡的太安王府有牽涉,他倒是不介意賜她一樁好婚事……
只可惜,這棠氏,無論賜婚給誰,都是一場莫大的羞辱。
羞辱。
思及這二字,重熙帝筆下一停,眸中劃過一道暗光,忽而有了更好的想法。
見他無甚動靜,正在研墨的皇后跟著停下動作,試探性地出聲:“陛下?”
重熙帝笑道:“皇后,朕倒是覺得,棠氏功勞甚大,若是只封其為鄉君,難免有人說朕小氣?!?/p>
皇后頓了頓:“陛下的意思是……”
重熙帝抬眸道:“皇后覺得,她可堪與太子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