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您看這……就是點土特產(chǎn)，真的！不值錢！”
“就是一份心意，您剛上任……”
“心意領(lǐng)了。”江昭陽截斷他的話，語氣沒有絲毫轉(zhuǎn)圜余地，甚至帶上了一點嚴(yán)厲，“但我這里不收任何東西。”
“有什么需要溝通的事情，你可以去相關(guān)職能部門，按正常程序提交申請。”
“如果符合政策，自然會得到支持。”
“請回吧。”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釘在王宏達臉上，那份威壓幾乎讓這位習(xí)慣了“路子通、人情達”的老板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王宏達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眼神錯愕、尷尬，最后都化為一絲忌憚的躲閃。
“好……好……書記，您……您真是鐵面無私啊……”
門外的走廊里，似乎因為他的離去而安靜了一瞬。
但這份安靜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
門又一次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縫。
黨政辦張明威那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探了進來，眼神里還帶著剛才目睹王宏達狼狽滾蛋的一絲驚魂未定。
他手里捧著一摞裝訂整齊的會議材料，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fā)虛：“書記，那個……下午兩點半的班子會議材料，都弄好了……”
“您看，要不要現(xiàn)在提前過一眼？”
他小心翼翼地將材料放到江昭陽右手邊空出來的一小塊桌面，放得又快又穩(wěn)，生怕再沾上什么。
江昭陽的目光掃過那摞材料封面，沒有拿起來：“知道了，放桌上。”
“哦，好。”張明威應(yīng)著，卻沒立刻離開，腳下像生了根，臉上又堆起那種略帶討好的笑容，搓著手，補充道：“還有個事兒，婦聯(lián)那邊的李主任托我問問，明天‘三八’節(jié)，鎮(zhèn)上組織了個表彰活動，時間不長，就在鎮(zhèn)政府禮堂。”
“問您……能不能抽空出席一下？”
“給廣大婦女同志們……鼓鼓勁兒？”他說得小心翼翼的，眼睛緊盯著江昭陽的反應(yīng)。
江昭陽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額角那條青筋似乎又跳動了一下。
他感覺腦子里像塞滿了無數(shù)嘈雜的音符，嗡嗡作響。“所有的日程安排，統(tǒng)一匯總到辦公室。”
“……是，書記！”張明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迅速轉(zhuǎn)為嚴(yán)肅，連忙點頭，像領(lǐng)了圣旨一般，貼著門邊飛快地溜了出去，動作輕得像只貓。
可張明威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后，那扇門竟沒能完全合攏，就被一只蒼老的、布滿青筋和泥痕的手掌從外面推住了。
同時，還有一個略顯焦急的聲音響起：“等等，我們……”
江昭陽抬眼看去，眉頭鎖得更深。
門口站著兩個人，顯然已經(jīng)等了好一陣子。
一個是穿著洗得發(fā)白、袖口甚至磨破了毛邊的老式深藍(lán)色外套、頭發(fā)花白的老者。
他肩上挎著一個同樣破舊的、印著模糊不清“XX年先進工作者”字樣的帆布包，包帶子歪斜地勒在肩膀上。
他臉上是那種常年風(fēng)吹日曬留下的深刻褶皺，像干涸的土地，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執(zhí)拗。
他身邊跟著一個穿著樸素、戴著眼鏡、約莫四十多歲的斯文男人，手里緊緊捏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邊緣已經(jīng)磨損的牛皮紙文件袋。
“請進吧。”江昭陽的聲音染上了一層濃重的沙啞，他指了指桌子對面的兩張椅子。
他需要片刻的喘息，然而持續(xù)的涌入讓他連扶額嘆息的片刻都成了奢侈。
他靠在椅背上，甚至能感覺到后背肌肉因為長時間繃緊而產(chǎn)生的酸脹感。
老支書動作有些遲緩地挪進來，第一件事不是坐下，而是將肩上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卸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好像里面裝著什么易碎的寶貝。
他站得不是很穩(wěn)當(dāng)，手扶著椅子背，看著江昭陽，還沒開口，那渾濁的眼睛里卻先有了點水光：“江書記……俺是青峰坳村的老支書，姓周。周富山！”
“俺們村……出山的唯一那條道兒，前一晌大雨沖垮了溝子上的橋板，徹底斷了！”
“小三輪都過不去，更別說村里那兩輛破拖拉機了！”
“眼看來春前要送種子化肥，山里的藥材、茶葉，果子也運不出來，全要爛在地里！”
“鄉(xiāng)親們急得直掉眼淚啊！俺們報到鎮(zhèn)里，年前就報了，修路的報告也遞了，但一直沒回音……”
他聲音微微發(fā)顫，手指關(guān)節(jié)因常年勞作而變形粗大，此刻不安地扭動著，“俺沒別的要求，就求鎮(zhèn)里能撥點款子，先把那橋板架上，哪怕先弄個簡易的木頭橋撐過去也行！”
“不然……我們村二千口子人就真沒活路了！”
他說話間，旁邊那位戴眼鏡的校長也跟著開了口，聲音溫和但透著急切：“書記，我是咱們青峰坳小學(xué)的校長王懷誠。”
“我們學(xué)校的情況……唉，實在也是迫不得已才來找您。”
“八十年代蓋的教學(xué)樓，預(yù)制板結(jié)構(gòu)的，前年縣里安檢就說過要加固，去年冬天一場大雪后，頂樓好幾個教室就漏了，墻上裂的縫子……能伸進手指頭！”
“孩子們上課都提心吊膽，我們老師也一樣。”
“報過危房改造申請，但上面一直說資金緊張，排不上。”
“這一拖就是兩年……”
他一邊說，一邊慌忙拉開那個皺巴巴的牛皮紙文件袋，從里面掏出一疊照片，雙手微微顫抖地遞向江昭陽，“您看看，這都是實拍的照片！”
“這棟樓真的隨時可能出大問題！二三百個孩子的安全，不是小事啊！”
江昭陽的目光掃過那幾張照片。
畫面有些模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教室天花板大片洇濕發(fā)霉的痕跡，灰綠色的霉斑像丑陋的苔癬。
墻壁上，幾條猙獰的、幾乎貫穿墻體的巨大裂縫清晰可見，如同這棟教學(xué)樓痛苦而無聲的吶喊。
還有幾張照片拍的是銹跡斑斑、仿佛隨時會斷裂脫落的支撐鋼梁。觸目驚心。
“周支書，王校長，青峰坳是我們鄉(xiāng)村振興，建設(shè)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的重點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