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民不易察覺地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
他們都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對“獨立行使權利”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方明護的話，在他們聽來，無異于一種鼓勵，一種對“上面”既定安排的潛在質疑，一種可以“憑良心”投票的暗示。
而另一些代表則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們對江昭陽的發展思路非常認同。
這些人聽出了方明護話里那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票數你做主”？
在這種強調組織意圖的選舉場合，過分強調個人意志，是否意味著……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主席臺正中的江昭陽，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
后排，那位年輕的村醫代表林曉，臉上寫滿了困惑。
她第一次參加這么重要的會議，本就緊張。
方明護的話讓她更加迷茫。
“票數我做主”？可是，組織上不是有推薦人選嗎？
鎮里領導不是都做了說明嗎？
我該聽誰的？
她茫然地翻看著候選人簡歷，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旁邊那位個體戶代表張強，則顯得有些不耐煩，他更關心自己新開的店鋪能不能少交點管理費，對誰當鎮長興趣不大，覺得方明護的話有點“虛頭巴腦”，只盼著快點投票結束。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張力。
代表們的心思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蕩開層層漣漪。
有人覺得受到了鼓舞，有人感到了壓力，有人則更加困惑。
方明護的這幾句話，像一顆精心投下的種子，在寂靜的土壤里悄然萌發，其影響將在接下來的投票環節中顯現。
主席臺上，氣氛同樣微妙。
江昭陽面不改色，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以一種極其平穩、幾乎難以察覺的節奏，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嗒…嗒…嗒…那聲音細微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仿佛是他內心精密計算的節拍器。
方明護今天這番話，看似中肯，實則暗藏殺機！
江昭陽瞬間就洞悉了其中的深意。
“你的票數你做主”——在強調組織意圖的選舉場合，這句話被刻意突出，其潛臺詞就是鼓勵代表們“獨立思考”，甚至是在暗示：可以不必完全遵循組織推薦，可以“憑良心”投下反對票！
這分明是在動搖軍心，是在為可能出現的“意外”鋪路！
他的目光看似平靜地注視著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卻像雷達一樣，掃視著臺下代表們細微的表情變化。
劉昌明和李為民的交流，林曉的茫然，張強的不耐……都落在他眼里。
他心中冷笑：方明護啊方明護，你果然沒安好心！
方明護的用意，江昭陽猜得絲毫不差。
臨行前，方明護接到了張超森面授機宜的電話：“……明護啊，琉璃鎮的情況，你是知道的?！?br/>“江昭陽同志魄力是有，但有些做法，是不是太激進？”
“班子搭配，是不是需要更廣泛的民意基礎？”
“這次選舉，是檢驗琉璃鎮政治生態、檢驗干部威信的重要窗口！”
“你下去，代表縣委，要旗幟鮮明地強調民主權利，強調代表們獨立行使選舉權的重要性！”
“只要程序合法，只要代表們是真正發自內心地投票，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民主的體現嘛！”
“如果……我是說如果，代表們的選擇與組織推薦有較大出入，那恰恰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需要更深入地聽取民意，更慎重地考慮人事安排?！?br/>“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方明護當然明白。
張超森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只要反對票足夠多，多到讓江昭陽提名的鎮長、副鎮長候選人得票率難看，甚至無法過半數，那么這場選舉的合法性就會受到質疑。
屆時，他方明護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尊重代表意愿、反映真實民意”為由，向市委組織部、市紀委反映情況，指出琉璃鎮的選舉存在“問題”——可能是組織意圖貫徹不力，可能是候選人自身存在未被發現的瑕疵，也可能是地方存在非組織活動。
要求上級重新考慮琉璃鎮的人事安排。
這樣，江昭陽和縣委書記魏榕精心布局、旨在穩固琉璃鎮發展局面的人事方案，就可能胎死腹中，甚至引發對江昭陽掌控力的質疑。
而他方明護，則將成為“堅持原則、尊重民主”的典范，在張超森那里記上一功。
此刻，方明護看似平靜地端坐著，目光沉穩地掃視全場，仿佛在檢閱自己的“戰場”。
他對自己剛才的發言效果是滿意的。
他看到了臺下那些細微的反應，看到了寂靜中涌動的暗流。
他相信，自己投下的這顆“種子”，已經在某些代表心中生根發芽。
他需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代表們感受到“自主權”被強調，讓那些猶豫的、不滿的、或者想借此表達點什么的人，敢于拿起筆，在選票上做出“自己的選擇”。
他不需要直接鼓動反對，只需要營造一種“可以反對”的氛圍，就足夠了。
他的任務，就是讓這潭水，攪動起來。
坐在方明護旁邊的周建國，依舊面無表情，仿佛一尊石像。
他只是在筆記本上，用極其工整的字跡，記錄下了方明護發言的關鍵詞：“神圣權利”、“負責”、“票數你做主”。
作為紀委干部，他深知語言在特定場合的魔力。
他記錄，就是他的職責。
他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記錄下此刻的每一絲空氣的波動。
董先坐在江昭陽右側，手心微微有些汗濕。
作為新上任的人大主席，主持這樣一場暗流洶涌的選舉，對他是個巨大的考驗。
方明護的話讓他心頭一緊。
方明護的“定調”，無疑給那些潛在的反對者提供了心理支撐。
他擔憂地看了一眼江昭陽，看到書記那依舊沉穩的側臉和規律敲擊的手指，才稍稍定下心來。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確保接下來的投票程序萬無一失。
短暫的寂靜之后，董先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