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眠聽完沈悅那番邏輯縝密、甚至帶著一絲“破案”快感的身份推導,臉上并沒有被看穿的羞惱,反而涌上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荒謬感。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聲音里充滿了自嘲和無力:
“太子妃殿下?呵……沈副司主,您推論得精彩,邏輯無懈可擊。可是……”
她抬起頭,直視沈悅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眼神里是坦蕩的困惑和一絲茫然,
“我本人,才是最不清楚這是怎么回事的那個人!”
沈悅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
顧小眠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組織著混亂的思緒:
“這婚約……打我記事起,好像就是個背景音。
在無常府跟著師傅長大的時候,總有人神神秘秘地提那么幾句,說什么‘莫大福緣’!”
她下意識地按了下胸口,“我一直覺得它就是個挺麻煩的……”
“至于婚約的另一方?夜炤殿下?說真的,要不是前陣子我乘坐的幽冥特快專列不知怎么炸毀了,一頭栽進他的渡幽殿行宮范圍……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她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強烈的認知撕裂感:
“無常府?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鐘師傅是我爹一樣的人!
我就是鐘判官座下的小鼻涕蟲顧小眠!安安穩穩當個有點小聰明、努力不闖禍、偶爾貪點甜頭的躺平小咸魚,這才是我該有的人生劇本!”
“什么顧家祖宅?什么血海深仇?什么至高無上的婚約?這些本來都離我十萬八千里!”
“可自從我被調來陽間渡靈集團……自從踏入陽間這片土地……”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透出一種被命運戲弄后的疲憊和無奈:
“這日子……難啊!也太難了吧!我就想圖個安穩……怎么就……這么難呢?”
那最后一句嘆息,帶著對平凡生活徹底告別的深切無力。
沈悅臉上的那份掌控全局的冷靜終于被顧小眠這一連串發自肺腑的抱怨和直白的困惑所打破。
她那雙古井般沉靜的眸子里,清晰地浮現出名為“理解”的情緒。
咖啡館內陷入了幾秒更深的寂靜。
空氣中濃郁的咖啡香氣似乎也無法沖淡這份沉重的無力感。
最終,還是顧小眠打破了沉默。
她臉上的那種疲憊和茫然沉淀下去,轉而被一種純粹的好奇所取代,那雙清澈的眸子看著沈悅:
“沈副司主……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沈悅微微頷首,目光示意她繼續。
“在您……或者說在幽冥界所有高層眼中……夜炤殿下……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顧小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探究。
沈悅的目光因為顧小眠這個問題而瞬間變得深邃悠遠。
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尋找最準確的措辭來形容那位幽冥儲君。
“殿下……”
沈悅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難以掩飾的敬畏,
“他不是一個能用‘人’或者尋常上位者去定義的存在。”
“他是幽冥法則的具象之一,是深寒的永寂玄關在人間的化身,是秩序本身在冥土的投射。
他的存在,超越了我們的情緒、我們的理解。”
沈悅的語調平靜,卻蘊含著一種近乎宗教般莊嚴的認知,“冷靜、理智、精準、近乎絕對公正而從不摻雜任何私情。
他是幽冥穩定運轉的核心支柱之一,是未來將執掌三界輪轉秩序的至高權柄繼承者。”
在沈悅眼中,夜炤更像是一件完美的、維持宇宙平衡的法則神器,而非血肉生靈。
他是一個神邸!
“哦……這樣啊……”顧小眠的聲音有些干澀。
緊接著,顧小眠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破釜沉舟般的勇氣,直直地看向沈悅,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沈副司主!最后一個問題!一個……可能很大逆不道的問題!”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用盡力氣才把話說完:
“您知不知道……有什么辦法能找到冥王陛下?”
“我……我想親自去找他老人家談談!”
“談談……這個婚約……能不能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