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喃喃自語，魏長樂也不敢多說。
本想著先下樓向辛七娘告知，經(jīng)過那張大木桌，瞥了一眼，卻是停下腳步。
他上次過來，也是見過桌上的模型。
一派鄉(xiāng)野氣息。
此刻目光掃動，眸中卻顯出一絲異色。
他卻是看到，桌上的鄉(xiāng)舍，錯落有致，看似有些零散，但卻分成一片。
其中西北角有兩間房舍。
本來桌上的房舍模型不下三四十間，但西北角這兩間房舍明顯不是很合群，比起其他幾片房舍相鄰眾多，這兩間房舍顯得十分落寞。
但這卻并非吸引魏長樂注意力的主要原因。
只因其中一間房舍竟讓魏長樂有一種熟悉感。
他湊近過去，仔細打量，身體陡然一震。
腦海中卻猛然想到，其中一間，竟然與桃莊地宮的那處農(nóng)屋幾乎是一模一樣。
鶴翁為了藏匿妻子，在桃莊的一處山谷中修了一處農(nóng)舍，茅草覆頂，前面還修連木柵欄。
而桌上這間農(nóng)舍，幾乎是將鶴翁的那間農(nóng)舍復制過來。
這當然不可能是偶然。
山谷修農(nóng)舍本就有些詭異，而堂堂監(jiān)察院院使，在這宮闕重樓的繁華神都，竟然在自己的屋里搭建農(nóng)舍模型，這也同樣有些詭異。
他腦中飛轉。
難道李淳罡與鶴翁早就相識？
若是這樣，那么李淳罡也必然會認識從石頭寺過來的兩位明王。
但為何此前李淳罡卻表現(xiàn)得似乎與明王素不相識？
莫非.....李淳罡去過石頭寺？
又或者說......李淳罡竟然與鶴翁一樣，也是從那個神秘的地方出來？
意識到這其中的糾葛，他立刻抬頭，掃視桌上的每一處角落。
石頭寺！
他目光細細掃過，尋覓桌上是否有寺廟的模型。
從頭到尾觀察過每一個角落，并無寺廟神社一類的建筑。
一時間心頭滿是疑云。
他猶豫一下，走到樓梯口，向鶴童道：“小兄弟，院使他......似乎有些不舒服！”
鶴童立馬上來，進屋看到李淳罡的樣子，忙道：“魏司卿，你先下去等候！”
魏長樂回頭看了李淳罡一眼，向鶴童拱手，下了樓。
到了樓下，辛七娘還在門外等候。
“怎么這么快出來了？”辛七娘有些詫異。
魏長樂環(huán)顧四周。
黑樓位于總院正中心，周圍多有房舍，不過倒也無人靠近這邊。
“院使.....又犯病了！”魏長樂壓低聲音道：“情況......比上次要嚴重！”
辛七娘秀眉一緊，抬頭看了一眼頂樓，美眸之中滿是憂慮之色。
“大人，我記得你上次說過，院使.....是從三年前開始出現(xiàn)這種狀況.....!”
辛七娘微點螓首，“但他犯病間隔的時間很長，第一次見他犯病，到第二次之間的間隔有大半年。去年犯病的時候多一些，但中間至少也間隔兩三個月。”
“可這次只間隔了短短數(shù)日。”魏長樂也是擔憂，“而且犯病的癥狀，明顯是越來越嚴重。我剛才見到他，他絲毫不認識我，而且.....口里一直在念誦詩經(jīng).....！”
“呦呦鹿鳴？”
“你也知道？”
“我聽過兩次。”辛七娘苦笑道：“是出自【小雅.鹿鳴之什】。我還專門查過，這篇小雅乃是主人待客，一片太平和樂的景象。他清醒的時候，從不曾聽他念過，但發(fā)作的時候，我親自聽他念過兩次......！”
魏長樂眉頭更是擰緊，“如今正是非常之時，老院使可不能......!”
辛七娘幽幽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大人，我心中有些疑竇，不知.....當問不當問！”
“當不當問你都會問，你想問什么？”
“老院使......到底是何方神圣？”魏長樂輕聲問道：“監(jiān)察院是神都之亂后才設立，那么在神都之亂前，老院使在朝中是何官職？”
辛七娘臉色驟冷，語氣也是冰冷：“你已經(jīng)狂妄到要查院使？”
“不敢！”魏長樂忙道：“只是院使所念的詩篇莫名其妙，應該不只是表面的意思。我是想.....如果知道院使過往，或許能夠對這篇小雅有更多的了解。”
辛七娘沉吟一下，才道：“神都之亂前，他并不在朝中！”
“不是朝中官員？”魏長樂疑惑道：“那.....那怎能一上來，就可以掌理監(jiān)察院？”
辛七娘輕嘆道：“其實我也一直很奇怪。他并非功利之人，我實在不知道當年他為何會接下這個攤子。”
“監(jiān)察院是太后為了穩(wěn)定朝綱所設立。”魏長樂輕聲道：“監(jiān)察天下百官，這權柄不可謂不重，太后能將此等重任交托給老院使，自然是對老院使信任無比。”
辛七娘微微點頭，“這倒不假。反正宮廷對老家伙來說就像是后院，可以隨時進出。只要他愿意，深更半夜都可以去面見太后。”
“我剛來監(jiān)察院，大人指點過，告知監(jiān)察院背后的真正靠山是太后，那時候我便尋思，難道老院使曾是太后身邊的宮人。”魏長樂摸了摸鼻子，“后來才知道，院使并非宦官出身......!”
辛七娘白了他一眼，低聲道：“這是褻瀆之言，換了別人，舌頭都給你拔下來。”
“若不是你，我也不會說這等冒犯之言。”魏長樂道：“既不是朝中官員，有不是深宮宮人，那.....太后是如何與老院使相識？又怎會對老院使如此信任？”
辛七娘想了一下，才道：“神都之亂發(fā)生后，不到兩個月，我就接到了師傅的信函，讓我迅速進京。”
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繼續(xù)道：“那是永興十一年五月接到的信函。接到信函之后，我立刻啟程，快馬加鞭，在月底趕到了神都。當時譚藥師已經(jīng)跟在師傅身邊......！”
“大人并非一直追隨院使？”
辛七娘搖頭道：“在神都待了這么些年，鄉(xiāng)音已改，你聽不出我是出身江南。我是江南道潭州人氏.....！”
“江南道潭州......！”魏長樂喃喃自語，“虎司卿似乎是隴右人士......!”
辛七娘道：“他曾是隴右豪俠，手底還領著一大幫兄弟。死在他手下的奸邪之輩，那可不在少數(shù)。”
“你們一個在西北隴右道，一個在江南道，山高路遠，千里之遙......！”
辛七娘輕笑道：“譚藥師是嶺南人氏，與隴右那才是相隔千里。倒是孟老三，我到現(xiàn)在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出身何地......,不過我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在神都。那是我來到神都之后，過了五六日，他才趕過來。第一次聽他說話，帶著吳越口音......!”
“所以幾位司卿來自天南海北，在設立監(jiān)察院之前，互相之間并不認識？”魏長樂詫異道：“但.....你們都是老院使的弟子，同出一門，互不相識.....！”
他似乎明白過來，“所以監(jiān)察院存在之前，老院使游歷天下，天南地北都走過，游歷的時候，結識了你們.....！”
“不只是結識。”辛七娘幽幽道：“十七年前，如果不是遇見他，我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