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
就算是問題產品,拉出去清倉處理,至少還能收回一些成本。燒了,可就全沒了!
什么都沒有了!
一陣又一陣竊竊私語如同狂風般,以羅桑廠為圓心,逐漸擴散到人頭層層疊疊的街道與遠方。
羅桑河嘩啦嘩啦響著。
韓總監潑了幾下。他久坐辦公室,手臂沒什么力氣,汽油潑不遠。羅璇不耐煩地奪過汽油桶,動作干脆利落地把那堆不合格的衣服從頭淋到尾,一個火星崩上去,蓬蓬烈火轟隆隆地竄起來。
火焰沉默地竄起來。
烈焰騰空而起,大火在羅桑廠內熊熊燃燒,無數工人沉默地注視著閃耀的大火,注視著質量不合格的產品,面上神情復雜,不知是羞愧還是震撼。
羅桑河依舊在遠處嘩嘩作響。更遙遠的地方,滾滾驚雷由遠及近。
火焰漸漸熄滅了,暴雨嘩啦啦落下。
滿地黑灰。
在熊熊大火中,一個時代終于遠去了。
……
“……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火燒掉了十幾個中層領導。”
“……爭權奪勢,所謂質量好與壞,不過是派系之爭,韓總監他們不是羅廠的人,所以被燒成了灰……”
“……韓總監背后的人沒保他?”
“……當著所有媒體的面捅出來,臉皮撕下來往地下踩,羅廠下了死手,保不住的。”
張東堯把晚餐放在桌面上,聽著食堂里眾人議論紛紛。
老戴端著餐盤走過來,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張東堯搖頭,老戴坐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把大火,扭轉了輿論。”老戴感慨,“現在羅桑廠又變成質量好的良心國貨老字號了。你說,這互聯網啊,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假的。”張東堯提醒他,“羅璇請了祝勝男的公關公司來操盤燒衣服事件的線上擴散,為了扭轉口碑,花了錢的。”
“羅桑廠還有錢?”
“羅桑廠和祝勝男聯手搞的,估計錢是祝勝男投的。借著這股勢頭,祝勝男在業內聲名鵲起,服務報價翻了三倍,穩賺不賠。”
老戴用筷子卷碗里的米粉,半晌,忽然說:“羅璇這孩子,其實挺有私心。”
張東堯聽著。
老戴緩緩道:“現在網上都在夸羅璇,說她是好廠長、女強人,是羅桑廠的代言人。她借著羅桑廠的平臺,把自己推出去了。她現在在網上,呼聲特別高,她可比羅桑廠的名氣還大。”
張東堯默然。
羅璇在網上走紅,她的名氣或許能成就羅桑廠,但同樣的,羅桑廠也必然和羅璇強綁定。
老戴又卷了很久米粉,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撤人也是。一聲招呼不打,直接把人全換了。趙書記看好的人,我看好的人,上頭看好的人,她一個都不要。老韓,那么精干的人,她說撕臉就撕臉,她這是要造反啊。”
張東堯覺得這話有些棘手。
他挑客觀事實說:“她說要再造一個羅桑廠,全力促進升級轉型,所以針對新業務新版塊,招了很多新人進來。”
“再造一個羅桑廠?”
“嗯。她調整內部結構,重新設計了業務和管理線條。”張東堯補充,“這次裁掉的那十幾個中層,他們的崗,直接被撤掉了。現在的崗,全是創新融合產業升級崗,有學歷學位要求,那些人做不了。”
“這是防著我們塞人呢。”老戴從鼻子里哼。
張東堯說:“她招了很多新人。”
老戴用叉子戳了戳菜,突然說:“她以為我看不明白?如此調整以后,羅桑廠的人現在大致分成三派。”
“一派是羅桑廠的老員工,帶著技術和資歷,對羅桑廠的單子、營收和規模熟悉得不得了,非常有自己的主見。但好在,他們都是看著羅璇長大的,談不上聽話,但遇到事情可以咨詢、商量;”
“一派是羅璇從紅星廠帶過來的人,額外又招了一些,算是她的嫡系;”
“一派是各方神仙帶過來的人,分布在各個山頭。羅璇把這些神仙七七八八裁撤掉以后,這些人沒有動,他們生怕羅璇秋后算賬,對她積極得很。”
“如此三派人馬,彼此之間當然不和,但都很聽羅璇的話。他們彼此爭斗,鬧得厲害了,就去找羅璇主持公道,羅璇再稍微和和稀泥。”
張東堯默不作聲地聽著。
老戴尖銳地說:“這孩子,看著老實,沒想到竟然是一塊搞政治的好料。上頭的人,最怕下面太團結,下面太團結了,就會變成火山,不知什么時候就要把上頭的人崩掉。有問題不一定是壞事,有時候利用問題,制造問題,反而是用人之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三把火燒了舊的羅桑廠,三把火燒出屬于她的羅桑廠!”
老戴聲音越來越大,張東堯溫和地制止了他:
“……我聽不懂您在說什么,這太深奧了。”
老戴自知失言,閉上了嘴。
“再造一個羅桑廠,果真是再造一個羅桑廠啊。”良久,老戴長嘆一聲,“是不是我們這些老人真的開始擋路了?”
這話不好接,張東堯明智地沉默。
“你知道我怎么想嗎?我是兔死狐悲。”老戴搖頭,“羅璇這孩子,做事情怎么一點人情味都不講了呢?”
張東堯想了想,挑了句兩邊都不得罪的片兒湯話:“大概這就是現代管理吧。”
“現代。”老戴苦笑。
他盤子里的東西基本沒怎么動。
“時代變了啊。”老戴的話語里聽不出喜怒,“我們這些人,大概要被留在過去了。”
……
一墻之隔。
“時代變了,得互聯網者得天下。”羅璇正給趙書記匯報工作。
羅桑廠燒衣服,在祝勝男的操盤下,變成了被迫害的老字號自證清白的無奈之舉。視頻與軟文四處流傳,尤其在大學生群體內廣泛傳播,一舉扭轉了岌岌可危的口碑。
羅璇更是讓祝勝男把“國貨被人迫害”當做營銷重點來宣傳。
“在大貨與問題貨的體量對比下,大家都意識到,我們出問題只是少數。”
“羅桑廠因禍得福,一舉扭轉了自己的口碑,打出了自己的品牌。”
“從前的渠道商重新保持與我們的合作。”
“近來,借著互聯網的名氣,還有大量新的渠道商找到我們,請求合作。我們不但不需要對渠道商退貨退款,反而因為自身的品牌效應,在賬期上、折扣上、壓貨機制與物流倉儲上,都擁有了談判的資格。”
“借著此次輿論事件,在人民監督下,我順勢發起了體制機制改革,重新調整了內部結構,提拔了一些年輕高學歷的中層……改革舉措發布到網上,老廠有年輕化的決心,獲得一致好評。”
羅璇講完了。
趙書記忽然發難:“你所謂的體制機制改革,究竟是在人民的監督下,為了羅桑廠?還是借著人民的挾裹之勢,為了立自己的威?”
羅璇平靜地說:“這部分由沈廠主要負責,我不插手的。”
“沈廠愿意替你負責?干這些得罪人的事?”
“趙書記,您請沈廠來幫我,不就是為著今天的嗎?”羅璇輕聲說,“這個人,就是這么用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很久。
趙書記看著羅璇,慢慢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你這孩子,是一塊當廠長的好料。”他意味深長地說,“好好干。”
……
從趙書記的辦公室出來,羅璇拐進了洗手間。
垂眼洗手的時候,她無意間瞥了眼鏡子里的自己,手一頓。
羅璇以為自己的面孔是笑嘻嘻的,憨厚的,喜慶的,柔和的。但她在鏡子里看到了一張肅穆的臉,如同一座山。
她幾乎以為看到了自己的母親。
等她再細看,鏡子里還是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