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念完義務教育,教育局的人沒找你嗎。”羅璇問。
趙書記狠抓羅桑縣內義務教育,讓教育局制作臺賬,篩查到人,哪個適齡兒童不讀書,都要上門走訪。
“找啊。我奶把人罵走了。我奶說,沒文化怎么了,這世界上不能人人都是萬小滿。羅桑廠的女人都這樣,至少小麻雀能讀會寫,軋衣服已經足夠,那么些女工連名字都不會寫。我家是困難戶,你們什么時候給錢?”
羅璇半晌說不出話。
小麻雀滿不在乎地轉過頭,正要把雞骨頭吐到地下,被羅璇眼疾手快,用袋子接住。
“大好青春,讀書都讀傻掉了,有什么意思。”小麻雀的聲音很成熟,“不如趕緊上班掙錢,趁年輕打扮漂亮,釣個金龜婿,早早嫁出去生兒子。誰結婚早,算誰有本事。我現在做日結,賺得比長工還多,肯定能最早結婚,最好十六歲就結婚。”小麻雀滿臉憧憬,“反正羅桑縣的女人都這么活,我看也挺好。”
羅璇倒吸一口涼氣,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后,她搖頭:“你們還比誰結婚早?這有什么可比的?你這輩子,一個人生,一個人死,生死之間,只有你自己。別人怎么想你,和你有什么關系?”
小麻雀嗤了聲:“那是因為你現在都沒結婚,誰也比不過。”
羅璇噎住。
“你說得對。”這個年紀的小孩,羅璇才懶得和她爭辯,“祝你心想事成。”
安靜了一會,小麻雀問:“你追super junior里的誰?”
“誰?”羅璇正焦頭爛額地回供貨商的短信,聞言,茫然地抬起頭。
小麻雀撇嘴:“那你也不知道少女時代?”
羅璇搖頭。
小麻雀“切”了聲,打量著羅璇腿上的褲子:“現在不流行堆褶牛仔直筒褲了。”
羅璇四下看看。
火車上的年輕女生,個個都穿直筒牛仔褲。
“這是最新拿到的樣衣。”羅璇反駁,“廠里新做的,草原服飾的訂單。你知道草原服飾吧?”
“時尚永遠跑在大眾前面。所以草原服飾土,你土,羅桑縣的衣服都土。你還好意思說我穿得奇怪。”小麻雀抱怨著,拍了拍自己的腿,“少女時代都穿鉛筆褲配高跟鞋。我腿上這條,林允兒韓版同款。”
“韓版?”
“女團同款。”
羅璇停下按短信的手,靠在椅背上,突然說:“小麻雀,你站到火車過道去,讓我看看你的褲子。”
……
在蘇州下了火車,已經是夜晚。
兩人在火車站外面吃湯面,清而甜的面湯,額外再放一勺醬油。羅璇和小麻雀吃了幾口,面面相覷,感覺嘴巴里就快淡出兩只鳥。
“沒味,我實在咽不下去。”小麻雀說。
羅璇認同,喊了老板:“菜單拿來。”
老板拿來菜單,羅璇仔細研究后,自信地說:“來兩碗紅湯面。”
小麻雀點頭:“對對,還是吃點辣的。”
兩碗泡在醬油里的面端上桌,羅璇和小麻雀再次面面相覷。
小麻雀吃了一口,艱難地露出個笑容。
“至少能減肥。”羅璇指著小麻雀腿上的鉛筆褲說。
兩人草草扒了幾口,直呼太減肥了,旋即住進旅館。
小麻雀卸妝洗臉,脫掉渾身裝束,看上去就是個小孩子。
羅璇覺得自己有義務和小麻雀談談。
她清了清嗓子:“小麻雀,傅軍已經約了你爸。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爸他已經有自己的新生活,有老婆孩子。”
他并不想要你。
羅璇找了個好聽的措辭:“他并非不想和你團聚,只是他有他的難處。”
小麻雀始終沒說話。
她縮進雪白的被子,襯得露在外面的兩條胳膊愈發黑瘦。
羅璇關燈上床,才聽見小麻雀幽幽地說:“他終究是我爸呀。”
羅璇嘆了口氣。
小麻雀即使再成熟,也終究是個小孩子,還是對父愛有所希冀。
親人之間,也是講緣分的。羅璇對著手機苦笑。
林招娣給羅璇下了通牒,要求很清晰:紅星廠欠老豹100萬債務、雪災200萬賠償,總計300萬外債。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么羅璇答應扛150萬,她就放過她。
不扛,就把老豹的流氓手段整個遍,讓她沒得開產。
“是,他終究是你爸。你終究是他的女兒。親人之間,沒有隔夜的仇。”羅璇注視著短信,言不由衷,“你們父女見面不容易,明天,你們好好聊聊。”
直到在短信里埋了很久,羅璇才想起來,小麻雀沒再吭聲。
她轉過頭去,借著手機藍幽幽的光,看見小麻雀把自己的臉埋進被子里,外面只露出一縷發黃的頭發。
……
第二天一早,羅璇先到指定地點。
她受傅軍的委托,要和小麻雀的父親談談撫養費的事,并不方便給小麻雀聽。
小麻雀的父親是建筑工人,黑而瘦,穿一件工地發的夾克,但并不臟。看得出,生活還是很過得去的。
“我考證。”男人自得地講,“一開始在工地做力工,做木工,閑來就考證,后來我老婆讓我考升降機資質,我考下來了,她舅舅就讓我去開升降機。”
“我老婆?哦哦,不是前頭那個。是我現在的。”
“小麻雀不讀書?愛讀不讀。小麻雀隨她媽,我前頭那個,不行。”
“日子?沒你想的那么好,緊巴巴苦哈哈的,小麻雀生活?我沒錢。不是給我媽養了嗎?小麻雀難道不是我媽的孫女?你別找我,你找我媽去。”
羅璇皺眉看著眼前的男人,男人攤開手:“我過得苦。你等下把賬結了?”
手機響了,是小麻雀打電話過來,聲音里帶著點雀躍:“見到我爸了嗎?”
“見到了。”羅璇沒再說什么,站起身,煩躁地結了賬。
兩人走出小面館。
“你別走。”羅璇喊住男人,“跟我去見見小麻雀。”
“有什么可見的。”男人咕噥著。
“她始終是你的親生女兒!你始終是她爸!”羅璇豎眉斥責,“你自己隨便爽一爽,不是親自生的孩子,不疼不癢的,就真不管了?你再這樣,我去舉報你們工地,就說你們安全違規!”
男人嚇了一跳,悻悻道:“就我前頭那個,腦子笨,死得早,歹竹能生什么好筍。”
羅璇低聲威脅:“我告訴你,我認識不少領導,專管你們工地,一舉報一個準。你給我放客氣點,裝也裝成個爹樣!”
男人很不情愿地跟著羅璇走,被羅璇瞪了一眼,揉了揉臉,擠出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