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來到了。
羅玨坐在宿舍里狹窄的床上,從枕頭下掏出牛皮紙信封,翻了個個,把鈔票倒在床上,沉默不語。
倏忽,她落下眼淚,狠狠地把鈔票抓起來,砸向地下。
鈔票是輕飄飄的,并沒有重量,也沒有聲音。
可鞭炮聲聲作響,在寒風中次第炸開,那聲音驚天動地,仿佛發(fā)誓要把整個舊世界全都炸得稀巴爛。
……
“王叔叔,我來給您拜年。”萬小滿放下紙質禮盒,她的手生了層凍瘡。
外面的爆竹聲還在炸響。
王經理的家裝了地暖,并不寒冷,反而熱烘烘的,大理石地磚散發(fā)著晶亮的光。王經理的老婆正在和客人說:“……這地磚是從意大利空運過來的。”
門廊處堆滿了禮盒,兩個工廠主熱絡道:“我們幫您提到地下室去。”
小滿站在門廊處,倒也處之泰然。
王經理穿著羊絨衫走過來,點點頭,臉上還是和煦的笑模樣:“小滿,新年好,考個好大學。”他遞了個紅包過去。
小滿微點頭,收了。她試圖露出個笑,但并沒有成功。
當著滿屋子人,小滿聲音不大不小:“年后,我就讓我媽到羅桑廠上班去。您看她去哪個部門比較合適?”
房間里的喧嘩聲微微一滯,王經理的笑容頓了頓。
迎著眾人的目光,他沉吟了片刻:“一個女人。去倉庫點貨吧。”
房間里的喧嘩聲又漸漸響起。
小滿點點頭,直視著王經理的臉,似乎發(fā)誓要把他的模樣死死記住:“謝謝您。”
“不客氣。”王經理意味深長地說,“小滿,你是個聰明孩子。你知道什么叫翻篇。”
……
“什么叫翻篇?”從王經理家里出來,剛剛兩個幫忙擺東西的工廠主踩著滿地鞭炮的殘紅,“老萬家今年這個年,要怎么翻篇?”
打火機輕響,兩人吸煙。
“羅桑廠是不是沒錢了。”一個打破沉默,“07年上半年的帳,現在還沒給我結。賬期又長了。我上一筆高利貸還沒還上,眼看利息步步高。”
“別想啦。羅桑廠不會沒錢的。”另一個深吸一口煙,“人家就是店大欺客,就是有恃無恐,就是拖賬期,我們能有什么辦法。小商人就是命賤,你看看老萬,一輩子都完了,連10萬塊錢都撈不到。”
兩人無言。
其中一個小聲說:“一個茶葉盒子里能塞5萬人民幣,一個禮盒能裝四個茶葉盒。王經理家的地下室,有的是禮盒。怎么就不能讓老萬好過些?”
“因為外商要來投資了。老萬這件事,責任必須在老萬,不能在羅桑廠。”另一個人說。
忍了又忍,那人不敢抱怨王經理,只能把火撒在外商身上:“這狗比外商,什么時候來不好,偏偏這時候來。”
“他媽的,江明映,都怪他。”
鞭炮聲又響起來,兩人對視一眼,丟了煙上車。
……
羅琦坐在車后座,按掉林招娣憤怒的電話。
駕駛位上的張東堯伸手,按下一線車窗。硝煙味淡淡飄進來。
“我送你去紅星廠。”張東堯抬起眼,看向后視鏡。
羅琦輕輕冷笑一聲:“我媽找人查了我,又撬了我家的鎖。現在她知道我騙錢的事了,要我回去。”
張東堯輕輕說:“但她是愛你的。”
“愛我,讓我大學畢業(yè)就去羅桑廠幫忙,一分錢工資沒有,導致我很難找工作?”羅琦尖銳地說,“父母只考慮自己、不盼著子女好,這是愛?愛是支配的手段?愛是控制的謊言?要我看,她愛紅星廠,遠遠勝過身邊的人。”
張東堯沉默,而羅琦問:“張東堯,你會抽煙嗎?”
“我沒有抽煙的習慣。”張東堯點點頭,“但出于應酬,我是會的。喝過酒以后……人總要合群。”
“請你給我一支煙。”羅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