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植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呂逸的誠懇、傷懷、錯愕、憤怒,一覽無遺的被他看在眼里。
呂逸每一句話都有真情流露,盧植心中已經可以肯定,他沒有作偽。
“哼!那張讓無緣無故豈會為你一個邊軍將士張目,你當老夫會信嗎?”盧植心里雖然已經信了大半,說出來的話卻依舊咄咄逼人。
“清者自清!”呂逸冷聲道,“將軍信也好,不信也罷,在下無謂在此多言,更不屑分辯!”
呂逸也是沒辦法,眼前的老將軍一口咬定自己和中常侍張讓有勾結,讓他百口莫辯,與其在這事情上白費口舌,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決。
“將軍,此刻當務之急卻是博陵城外的張角大軍,將軍如何看在下不重要,卻不該貽誤軍機,在下看來,其中必有隱情,唇亡而齒寒啊!”呂逸誠懇的說道。
馬媛再也忍不住了,秀眉微蹙,開口說道:“盧...盧將軍,事關重大,還請您務必相信呂大哥!”
為了不引人矚目,她自從隨著呂逸下山之后,一直是做男人裝束,此刻突然插嘴,宗員頓時眉頭一皺。
劉備知道自己老師一向重視軍中規矩,此刻貿貿然插嘴,恐怕不僅勸不住盧植怒火,還會火上澆油。
呂逸倒霉他最樂見其成,這會也不說話,臉幸災樂禍的看著,只是跪伏在地卻還要扭頭看著熱鬧,樣子看上去有些莫名的喜感。
沒等來預想中的呵斥,劉備有些迷茫,偷眼看看自己的老師,卻見盧植臉上不僅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竟然看著馬媛,笑了...
“你叫我什么?”盧植溫和的說道,眉眼間全是慈祥。
是的!劉備確信這神情就是慈祥,像是對著自家的子侄,那種由心底生出的喜愛之情遠勝千言萬語。
為什么!怎么會!他是誰?
劉備心中千頭萬緒,紛亂復雜,卻偏偏不敢多嘴半句,只是一臉茫然的看了又看。
“盧將軍?”馬媛有些不確定,但看著盧植鼓勵的目光,親切而又溫和,心中疏離的感覺漸漸被沖散,仿佛盧植的形象竟有一點點和馬續重合。
她的眼睛瞬間紅了,想起自己爺爺悲壯慘烈的最后時刻,好不容易被掩埋在心底的劇痛波濤洶涌般席卷而來。
“盧師兄!”馬媛哽咽著喊道。
除了呂逸和張遼,其他人都震驚的無以復加。尤其是劉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喊自己的老師什么?
師兄?
一代經學大家,傳世名將馬融已經身故多年,自己師父又哪來一個這么年輕的師弟?
但看盧植那一臉的欣慰和喜悅,這一切又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所以自己算什么?自己是師侄了?
自己是師侄也就算了,他剛才管呂逸叫什么?
沒記錯的話,是喊“呂大哥”的吧...
所以自己算什么?呂逸是長輩了?
劉備眼前一黑,腦子嗡嗡作響,好在還跪在地上,否則恐怕就要當眾出丑了。
“呵呵,媛兒幾年不見,竟還記得我這個老師兄。”盧植笑著說道,“師叔他老人家一向可好?愚兄軍務繁忙,久未拜見,心中掛念。”
見他提起自己的爺爺,馬媛終于忍不住,靠在呂逸身上,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盧植見他們親密的模樣,眉頭一皺,卻見呂逸也淚水沖開眼眶,顫聲道:“師父他老人家...為國捐軀了...”
盧植聞言,心頭如遭重殛,“噔噔噔!”連退三步,一下子撞在帥岸上,這才穩住身形,難以置信的問道,“你說什么,師叔他老人家...”
話剛出口,卻已經難以為繼,哽咽著說不下去。
見他哀傷過度,心神恍惚,呂逸和馬媛都只能暫不做聲,過了良久,盧植這才緩過神來,卻又問道:“你管師叔他老人家叫什么?”
呂逸老老實實一拱手,說道:“盧師兄,師父臨去之前,已經收我為弟子!”
“可有憑證?”盧植看了看馬媛,知道所言不虛,但他知道馬家傳承和馬家弟子之間的區別,這才有此一問。
呂逸會意,從懷中取出令牌,雙手捧起,躬身遞到盧植面前,朗聲說道:“師父賜下‘伏波令牌’,命弟子復漢興邦,驅除胡虜,不墮伏波之志!”
盧植忍住悲傷,卻并不去接令牌,只看了一眼,又朝馬媛看了一眼,擺了擺手,艱難的站了起來。
“出去!”盧植沉聲說道。
宗員和軍法官依言退了出去,劉備卻還跪在當場沒有動彈。
“都出去!”盧植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悅的說道。
劉備無奈起身,躬身倒著朝外退去。不得不說,這恭敬守禮的一套,劉備從來做的一絲不茍。
可是他心中的不甘卻像萬蟻噬心一般正瘋狂的涌動。
見盧植臉色稍稍好看了一些,劉備把心一橫,猛地說道:“老師,弟子還有一言,不吐不快!”
盧植頓時板起了臉,一拂袍袖。
劉備知道老師是真的生氣了,但事已至此,不說也不行了,脫口而出道:“老師,馬老將軍恐為奸人蒙蔽,卻不知此人投靠閹黨,老師卻不可不察啊!”
盧植眼神一動,還沒說話,劉備這番話卻把馬媛徹底惹惱了,怒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如此沒有規矩,長輩說話,哪里輪得到你來插嘴?”
一轉頭,看向盧植,冷聲道:“盧師兄,你的弟子,怎么這么不像話!”
“滾出去!”盧植被馬媛一說,也覺得老臉無光,劉備這時候冒出這一句,看似是說呂逸,殊不知罵的卻是馬家滿門,怎么不讓他怒火中燒。
或許之前對呂逸還有一絲懷疑,畢竟張讓這廝從來沒有干過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更不可能平白無故提拔一個邊地的將校。
丁原行賄的事情毫不遮掩,但凡有些風骨的官員哪個看得起他。
自然很容易把呂逸和丁原劃為一丘之貉。
只是他親眼看到呂逸,卻覺得呂逸不茍合取容,有膽魄有擔當,九原一戰更交代的清清楚楚,早就已經信了大半。
再加上馬媛的背書,現在又取出“伏波令”,那就是師門這一代的傳承人。
他會看錯,難道他的師叔,老將軍馬續用性命去看,也會看錯嗎?!